阿斯特罗号贴着夜都的装甲飞行。
外层装甲带在舷窗外掠过，黑沉沉的合金装甲板像一整片压在宇宙里的大陆。
夜都长轴1950公里，被银翼分成了30个主要舱段，每段65千米。
从舰艏G1一直延伸到舰艉G30。
如今，哪怕是被帝国炮火震得四处剥落的装甲板，对于整个庞然大物来说，也只是一些皮肤碎屑罢了。
萝瑟妮拉坐在舰长席上，正在凝神观察夜都路线图。
下侧，流萤正在紧张指挥。
“切换手动模式。”
“航向修正，左舵偏转下七度，压低120米。”
“收到。”导航官双手放在两个操作杆上。
阿斯特罗号尾部喷口立刻调整，整艘护卫舰像一尾滑过礁石的黑鱼，贴着一块刚被天雷神罚削开的外装甲裂口侧滑过去。
舷窗外，裂口边缘还在滚烫发红，金属熔液凝成一条条短促的流光。
夜都持续加速脱离虫洞，成片碎片从更高处坠落，砸在护盾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震颤。
“当前隐秘行动装置稳定，未见异常。”
“G25还在虫洞内部，是否等待？”导航官询问。
流萤目光扫过前方不断变化的结构图，低声道：“前面就是G20了，后面的G21也在虫洞里面。”
萝瑟妮拉当即在路线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直接进G20港口，不去外层停泊带。”她声音平静，“外层码头现在全在清障，帝国炮击震下来的碎片会把那些通道堵死。而且来往的船也不少，走护卫舰转运通道，能省掉三段检验。”
导航官接入夜都内部识别码，阿斯特罗号的舰首在一片密集的灯标之间精准切入。
港口区比想象中安静，只有巨大机械臂在远处缓慢转动，数十艘工程舰靠停着回收被炮击扯断的导轨与能源管。
时不时有冒着火的舰载机高速滑入整备区。
远处的黑暗星空，炮火连绵。
阿斯特罗直接驶入港口内部，前方，一条数公里宽的转运通道入口出现。可同时容纳5艘护卫舰穿行，这条通道常用来舰队快速分配、调度。
“进入G20护卫舰通道，推进器全功率。”
阿斯特罗级开始加速。
“预计20秒后抵达G24舱端。”
萝瑟妮拉起身，流萤连忙跟上。“突击艇准备。”
“是。”
透过阿斯特罗机库的狄拉克之帘向外看去，护卫舰转运通道已经开始震动。
夜都在虫洞中加速抽离，内部重力回路不断重新校准。
高强度照明的灯带也忽明忽暗。
前方就是通往G24末端的高架通道，夜都的内部交通像一座复杂无比的蜂巢，半空纵横着数十层悬轨与传送桥。
很快，G24末端到了。
前方是一道高达5公里的巨型封闭闸壁，红色灯光照出分区标牌【G25，科研区】，也是夜都内部所有转运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夜都真正的核心地带，这座庞大要塞的秘密，最关键的动力与控制体系，全在G25这一层。
两百名死士分成十五组登艇，随后突击艇从阿斯特罗号腹舱接二连三迅速弹出，在昏暗的光线中驶入闸门下方的G25入口平台。
全息投影在平台各处闪烁：【G25科研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科研区的飞车不少，处于战时，宽出严进。
很快轮到萝瑟妮拉的车队。
守卫队长走上前，重型动力装甲每一步都哐哐沉闷作响。他看到了突击艇上月蚀纹章，眉头微皱。
月蚀集群的？
自动扫描仪的光束扫过艇体，绿灯亮起。
“识别码通过。”他说，然后抬头看向突击艇，“你来科研区干什么？”
主要携带了武装，不然他才不会多此一举自找麻烦。
突击艇舷窗落下，露出了萝瑟妮拉的脸，此时她穿着紧身作战服，声音平静，“奉安德莱特委员之命，前来调度最新科研武备。”
守卫队长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串突击艇编队。
里面肯定装了不少人。
“为什么带这么多人？”他问。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守卫队长又看了一眼那月蚀纹章，最终抬起手臂：“放行。”
宽达十米的小型载具闸门开启，十五艘突击艇鱼贯而入，滑进G25舱段的外围区域。
离开通道后，风格骤然一变。
这里宛如一座精密运行的城市，无数大厦、科研实验室、巨型实验装置错落布局，即便是战时，科研区也有不少车流飞梭，来往匆匆。
“这里就是G25科研区了。”
萝瑟妮拉只来过几次。
她调出内部结构图。
G25舱段全长六十五公里，分三层，环状布局。
外围是普通科研区、内层高级科研区、核心禁区。拥有数以万计的实验室、研究部、测试场，平时有数百万名科研人员在此工作。
广播中开始播放一些威胁信息，大意是开始封锁区域，在十分钟内封存高价值设备、研究数据。
突击艇编队穿过一座座实验楼群，很快再度抵达了一道巨型隔离金属壁，连接顶部，像一堵没有缝隙的高大城墙。
围墙之后是高级科研区。
突击艇编队再次落下，进入城墙之下长达1公里的矩形入口通道。
尽头拥有两座自动哨戒炮台和一个排的士兵值岗，携带了不少反装甲武器。只不过这里倒是没有动力装甲等重步兵部署，毕竟在科研区内部。
萝瑟妮拉的突击艇停在闸门前，舱门打开，她走了出来。
上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几缕银丝上停了一瞬，随即敬了个标准军礼。
“夜雨十五盏，灯芯两百。”萝瑟妮拉说。
执勤的上尉脸色一变，挡住了路由监控，随后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沾满鲜血的实体金属卡。
上尉把卡插进闸门旁的扫描槽，随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闸门旋转展开，露出了内部高级科研区入口。
上尉压低声音，“我只能送您到禁区入口前，再往里，我就无权进入了，那都是赫列尔委员长、西格恩委员和秘知会控制区。”
萝瑟妮拉点点头。
上尉带着几人钻进突击艇。
编队重新启动，驶入高级科研区。
通道更宽了，两侧舱壁换成透明装甲玻璃，能看到里面规模庞大的实验设施：粒子加速环、蜃晶实验室、反物质储存罐，每一座都大得惊人。
萝瑟妮拉从未进入过这里，她没有权限。
“这里平时有多少人？”
“大约三十万吧。”上尉回答，“不过战斗打响后，除了几个核心项目组，其他人都撤到安全区了。现在大部分禁区守卫，也被临时抽去了前线。”
萝瑟妮拉心下了然。
“禁区除了硬打，有没有别的路？”
上尉摇头：“禁区三座哨塔是自动火控，由秘知会的人亲自看守，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火力、配置都很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能做的，只是带你进来。”
萝瑟妮拉没再问，只“嗯”了一声。
一分钟后，编队在一处隐蔽的岔路口停下，前方便是禁区的宏伟城墙，没入生态天穹云层之上。
岔路口毗邻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萝瑟妮拉举起观察镜，城墙下方便是禁区入口，闸门上涂着鲜红的警告标识：【禁区重地·来者止步】。
门前站着三十名披挂动力装甲重步兵，无论是型号，还是火力都比第一层厚实的多。
旁边停着一辆反步兵装甲车，车顶架着双联自动炮台。
更远处，三座自动哨塔分布在不同角度，炮口缓缓转动，扫描着每一寸空间。
萝瑟妮拉放下观察镜，从终端调出禁区外围结构部署图。
这张图是她花了半年，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图上最关键的，不是这扇门，而是门后方四十米外的冷却剂主管道，沿线串联三个供能节点。
一旦失温断电，里面那些精密设备就会集体掉进保护停机状态。
计划成型。
“流萤。”
“在。”
“带十个人，去炸冷却剂主管道。”萝瑟妮拉指着部署图上的节点，“位置在禁区入口西北侧，距离约三百米，只给你半分钟。”
“明白。”
流萤挥手，和十名死士激活天枢纳米战甲，启动隐形后散入侧面的维护区阴影里迅速消失不见。
上尉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
“难道你没做好觉悟？”萝瑟妮拉抬眸，“现在回头也晚了。”
上尉和几名心腹对视一眼，看向那些待命的死士，最终反手扣紧了武器握把。
“咱们这点人，杀进去也没用。”他真诚的建议，“要不了多久，秘知会的几个军团就会过来。”
“不用操心，你只用等会出份力就行了。”萝瑟妮拉接入通讯：“b组，修改突击艇涂装，在高级科研区入口预埋炸药，40秒后引爆。”
通讯那头很快传来回应。
半分钟后，数百米外，一声沉闷爆响。
白色超低温气体喷涌而出，在周围形成浓厚雾墙。
供能节点接连爆炸，电火花在雾气中乱窜。禁区警报骤然尖啸，撕破原本的死寂。
门口秘知会的重步兵阵型立刻波动，守卫队长分出一个班的小队，配两辆反步兵飞车，朝爆炸方向冲去。
萝瑟妮拉盯着那批离开的守卫，在心里默数。
四十秒后。
高级科研区入口处又传来震动，巨大的爆炸声掀起滔天烟尘，轰鸣压过警报，金属碎片和火焰喷出数公里，灰白烟幕沿地面迅速扩散开来。
十二艘喷涂着帝国海军的突击艇从烟尘中冲出，朝禁区入口火力全开。
“行动！”萝瑟妮拉激活战甲，带着剩余的百多位死士向入口冲去。
上尉咬牙，指挥手下驾驶突击艇，准备协助。
流萤带人在烟雾中汇合，她开启外放扩音器丢在禁区入口处，自动播放早已准备好的音频：
“不好啦！！！帝国打进来了！！”
这一声呼喊，配合着雷达上突然出现的帕提亚帝国敌我识别信号，成功吸引了入口处警戒卫队。
门前阵型向外扩开，三座自动哨塔的炮口转向那批突击艇，重步兵压低枪口迎敌。
“别开火！自己人！”冲向门口的流萤大喊，“他们杀过来了，12点钟方向！”
守卫见到他们银翼的天枢战甲，果然立刻重新校准。
“你们不准进来！在外围防御！”守卫队长立刻警告，但显然已经晚了。
上百人冲进了重步兵阵列之中，并迅速朝深处奔袭。
“该死！”守卫队长见状只能先应对帝国来袭。
萝瑟妮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和流萤带着剩余死士从侧翼烟尘中直插哨塔下方，两枚定向炸药先后贴上塔基。
砰——
第一座哨塔支架被炸断，炮塔歪斜着砸进地面。
可第二座哨塔已经发现。
密集的红外激光扫过侧翼，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死士来不及规避，胸口被烧穿，连人带甲倒了下去。
哪怕是天枢战甲也挡不住这种专用的反步兵重型武器。
守卫队长终于发现被耍了，他怒吼着下令：“后面！后面！是帝国奸细！！”
但十五艘突击艇已经合流冲了过了，导弹、火炮不断喷射火舌。
哒哒哒哒哒——
“二排三排挡住这些突击艇！四排随我回援！”守卫队长紧急下令。
砰——
第二座哨塔也被掀翻。
一艘突击艇也被重火力连续命中，肢解炸开，里面的死士被气浪掀翻。艇身侧翻，砸在通道壁上，燃成一团火。
面对秘知会的守卫回援。
流萤已经从烟幕中冲出，手中一杆波动戟横扫而过，半空里荡出一圈扭曲的蓝白纹路，硬生生将一名守卫砸击连退几步。
可转头，一挺机炮打中她的肩甲，纳米层瞬间崩碎，她闷哼一声，冲过去反手把波动戟插进机炮的供弹口，炮塔哑火。
砰——
萝瑟妮拉已经将第三座哨塔炸毁，没了哨塔，突击艇再无制衡，开始取得优势。
“断后！”
她把安德莱特的权限卡按上识别槽。卡片插入的瞬间，门内响起一串低沉的机械联锁声。
【权限验证通过，第三禁区开放】
闸门分层开启。
萝瑟妮拉带着四名死士冲了进去。
所有委员都有访问禁区的权限，但也仅仅是权限，保留知情权而已。真要用安德莱特的名义进入，必然被拒绝，然后打草惊蛇。
所以强突是唯一的办法。
开门之后，萝瑟妮拉布置炸药，将门炸毁，方便流萤随时退进来。
禁区闸门后是一条长廊，大约数百米，走到尽头舱门自动开启。
入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约三百米，没有承重柱。
这里和外面截然不同。
没有任何科研人员和实验设备，空气森冷刺骨。
穹顶、墙壁与地板一体成型，表面布满复杂合金纹路，那些纹路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流入大厅中央的环形地台。
这是典型的先驱建筑风格。
也就是说，这里才是夜都真正的核心之地。
萝瑟妮拉抬头，看到头上悬着一个绿色图标：奔跑的小人，衬着一个箭头。
大厅入口正对面的高处，还有一排发着微弱绿光的标志。
她目光扫过，落在地台侧面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短牌上，角落刻着一个极小的齿轮标志。
银翼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些标志，却把每一处都保护得严严实实。软布擦了数千年，边角连一粒灰都不让落，谁也不敢踩上去。
旁边转译神之语的帕提亚文字像便利贴，贴在神的门楣上。
中央的环形地台高出地面，表面一圈符号在应急灯下极缓地明灭，一道金环嵌入其中。
“圣环。”她在心里默念出档案里的名字。
先驱之物，所有进入禁区的人都要绕行朝拜。可她只来回扫了两圈，环面连一个像样的芯片插槽都没有。
“难道不是这里？”
她连忙转身看向大厅四周。
数十条电梯与通道自环壁放射而出，其中六条主通道挂着银翼后加的冷光铭牌：中枢主机、总控调度、生物实验、武器实验、熔炉矩阵、资料档案库。
“留两个人守住圣环，其余人跟我走。”
她带着剩下两人走进中枢主机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气密音响起，急速下行。
短短五六秒后，舱门开启。
入眼是一条宽约三十余米的走廊，墙体材质与前面的禁区明显不同。
这里像是银翼后期加建的区域，走廊被抗辐射静音墙包裹，边角还留着明显的拼接痕迹。
那种后补的粗糙感，与这里本该拥有的古老庄严格格不入。
墙上挂着西格恩委员和秘知会的徽章。
秘知会，掌管银翼所有秘密的研究机构。
萝瑟妮拉知道，西格恩现在并不在夜都，多年前就受邀前往众星联合，参与一项机密实验项目。
也正因为记得，才更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走廊一侧的门牌上，跳出一行细字：【生物实验室】。
夜都核心主机区里，为什么会修一间生物实验室？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是植入芯片。
可作为情报官的职业本能像一根针，不断刺绕着她的好奇心。
这间实验室，可能就藏着夜都的所有秘密，而且它就在去中枢大厅的必经之路上，不用绕路。
抬手扣住门锁，外置解析器弹出，光束在门缝上扫了两圈，随后熟练的用破解器顶开插槽。
门锁内部一声轻响，舱门向内滑开。
轻轻松松。
一股长期密封的无菌味扑面而来。两侧排着生物分子冷冻储存柜，柜门上是细密编号标签。
等离子灭菌站仍在工作，红灯一闪一闪，把实验室照得像一口刚打开的冷箱。
实验室中央，是一台体积比一间房子还大的引力梯度离心阵列。
数层旋臂环形展开，管路与磁约束线层层交错，复杂得让人一眼头皮发紧。
它的样本吞吐量、分离精度，早已越过了普通科研的概念。
“奇怪。”
主机区布置生物实验室已经够匪夷所思了，为什么还要配一台这种工业化规格的离心阵列？
她向前两步，目光停在离心阵列旁的一台设备上。
【磁阱超速分离仪】。
顶端帝国研究院金色徽记仍然透亮，边缘镶金明亮。
这种熟悉感......
萝瑟妮拉想起来了！
四十年前，帝国帝都厄尔泰拉，夜都一级使命任务。
她以帝国皇家生命工程部研究员的身份潜伏了十年，才找到机会把这台设备盗出来。
这可是连帝国都是从河内星域进口的顶级货，一台能处理全血、组织匀浆、脑脊液、淋巴液的分子预处理分析平台。
磁阱阵列能按密度、磁化率、分子量把样本逐层剥离，循环肿瘤细胞、外泌体、游离核酸，任何录入参数的生物物质，都能在数十秒内被纯化出来。
当初为了把它运走，费了不少劲，险些失败丢命。
萝瑟妮拉伸手，指尖触过仪器表面那处她当年留下的划痕。
“为什么要处理血液？”
转身，看到仪器旁一座座透明的微重力细胞培养塔。
塔内淡红培养液缓缓旋转，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组织团块，在无重力环境中保持着某种奇怪的分层。
那些团块表面布满细小血管网络，边缘还有细胞分裂的痕迹。
萝瑟妮拉虽然当过生物研究员，但也看不懂这些是什么组织，只能从培养液的颜色和密度判断，这批样本被照料得非常仔细。
操作台上，放着一份固定式电子手稿仪。
西格恩的私人设备，屏幕设了密码锁，界面角落挂着一个复杂的分级签章。
萝瑟妮拉走到台前，指尖点亮屏幕。
手稿仪启动，第一层权限弹出。
她仔细观察了一会，然后连向自己终端。
银翼不少高级货都是她亲手从外面搞来的，帝国、众星联合、帕提亚的系统差异，她早摸得清清楚楚。
几秒后，成功破译。
西格恩显然是个纯粹的研究学者，并没有这方面的防范意识，不过以他的地位，萝瑟妮拉也能理解。
屏幕上的数据一页页弹开：档案目录、样本编号、阶段性分析结果。
她快速往下翻。
编号规则她很熟悉。
不是普通实验室的杂乱编码，而是西格恩自己分类的私域体系。每一个样本后面都跟着更细的分层说明，某些标签旁还有手写备注。
这些样本，更像.......某种生命工程计划的中间产物。
很快，她就看见了西格恩的实验日志。
但当她看到第一行字时，微露惊色，随即眸光一闪。
果然来对了！
“守住外面。”她对两名死士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