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动静并没有让萝瑟妮拉回头。
她将芯片送入插槽。两者触及的瞬间,无声闭合,严丝合缝。
下一刻——
碑体内部流转了数千年的暗红光芒猛然凝滞,萝瑟妮拉的耳膜都感到一阵沉闷、急促的低频压迫。
紧接着,刺目的高频闪光沿着碑体向上攀爬,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然后骤然熄灭。
“成功了么?”
直到这时,萝瑟妮拉才转过身来,手腕翻转间已经多了一把冰冷的重型手枪。
枪口调转,精准锁定那具正在维持虫洞加速器的神印官培养皿。
入口方向的浓烟和刺鼻的焦味还没散尽,浓烟深处,模糊的人影已经踩着满地焦黑的金属残骸,一步一步踏了进来。
整齐的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实验室碎玻璃与扭曲钢板的嘎吱声响之上,由远及近。
是赫列尔。
他从浓烟中走出,身形修长挺拔,浅灰色的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周围的血腥硝烟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夜都内戍部队和秘知会守卫端着高斯步枪,呈扇形散开,将萝瑟妮拉、流萤以及仅剩的几名死士围在中央。
双方间隔不到五十米。
赫列尔目光看向萝瑟妮拉枪口指的方向,那双内敛的眼睛掠过一丝杀意,不过他还是抬起手,让卫队不要开枪。
毕竟,虫洞若是停下旋转,夜都可就危险了。
“dt77、新巴别塔、梅卡瓦、赛伊雷克,再到今天的黑潮回廊。”他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
“瓦伦丁在议会上指控你,说你的身影出现在每一次失败的行动中,说你每一步都在为别人而走,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他和你的矛盾。”
赫列尔向前迈出,靴底踩碎一片焦黑玻璃。
“现在看来,是我们的误判。”说到这里,赫列尔语气忽然变得温和,目光恳切,像一个宽容的长辈。
“萝瑟妮拉,你流着卡尔霍恩的血,背负着创立绝对自由世界的伟大荣耀。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失去了自由的信念?让你甘愿沦为帝国的走狗?”
萝瑟妮拉余光在那十个培养皿上扫过。
最后一个,蜷缩着一个女孩。
“你说自由的信念?”她目光平静,语气讥讽,“那你睁眼看看。”
“这夜都最深处,先驱的圣地,你们在做什么?”
“十个被抹掉名字、抹掉人生、连脑子都被挖掉一半的人。泡在氟碳凝胶里,插满管子,等着被你们榨干一切。”
“你告诉我,赫列尔。他们,自不自由?”
赫列尔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他甚至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就像驳回一份不值一提的预算提案。
“萝瑟妮拉啊.......孩子。”赫列尔摇着头,来回踱步,“你在情报这一行做了一辈子,应该比谁都清楚,自由这件事,它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背着手,深切说道:“这是一个浩大的、伟大的目标。不是你在这里喊上一句口号,所有人就都能自由了。”
“我们需要的是.....缓自由、慢自由、优自由,是有节奏的实现自由!”赫列尔停下脚步,凝视着她,
“要让有条件的人先自由。让觉悟到位的人先自由。让站位正确的人先自由。先自由带动后自由,最终实现共同自由。这不是推诿,萝瑟妮拉,这是历史的规律!”
“我们的理念过于伟大,前方的道路充满艰难险阻。所以绝对不能步子跨太大。我们必须精准的实现自由、科学的实现自由、高质量的实现自由。”
“自由一批,释放一批,稳定一批,扩大一批!”
“你明白了吗?”
赫列尔重新看向萝瑟妮拉,朝她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来,好孩子,先把枪放下。”
“知途迷返,回头是岸。看在卡威治的面子上,我可以担保,不审判你,甚至不上报刑罚院,不追究这场小闹剧。”
但萝瑟妮拉不仅没放下枪,反而再度收紧扳机。
“可笑。”她冷哼,“你当然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番话,因为你自己,就是那个已经实现了‘精准自由’、‘高质量自由’的人。”
“精准到刚好够你坐上委员长的位置上,高质量到刚好够你支配数十亿人的生死。”
“用宏大的口号把人骗上船,让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替你们所谓的‘共同目标’去送死。你们踩着他们的尸骨,享受你们的‘绝对自由’。”
赫列尔温和的脸色终于沉下,原本慈祥的眼神变得阴鸷,那上位者的气势毫无保留的压迫而来。
“萝瑟妮拉,你太极端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银翼一致的伟大信念。就算抛开这一切不说,我问你,难道这些年为你送死的人,比我少吗?”
赫列尔指着倒在血泊中的死士,又看向浑身是伤的流萤。
“以前有人替你死,今天在这里也有人替你死,你以为你比我干净多少?”
“我们都在用人命换活路。”
“区别只在于,我是用两个神印官的命,换外面几十万舰队的生机。而你,是用两百个人的命,换西格恩的秘密,换你向新主子邀功的筹码。”
赫列尔步步紧逼,“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用一个人、两个人的命,换外面那么多人一条活路,这笔账放在任何一个统治者面前,都只有一个答案。”
“我不这么做,夜都这艘船只会沉的更快!以银翼四千年来犯下的罪恶,一旦我们战败帝国,按照律令,所有人都要被杀头!我不用神印官,大家就一起死,这就是现实!”
萝瑟妮拉听完,缓缓摇头,这一摇带着一种极其悲哀的意味。
“你听见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吗?”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帝国律令。”
“银翼四千年,我们无数人前赴后继反的,不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国?”
“卡尔霍恩元帅在《赎罪宣言》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再接受帝国的审判,掀翻帝国的暴政。”
“可你呢?到今天,还在用帝国的律令给自己定罪,用帝国的宽恕来衡量自己的生死。”
她抬眼看着赫列尔。
“你们早就变了。”
“你们摆上一场名叫绝对自由的盛宴,请柬四千年所有追随者,告诉所有人,人人有份。”
“可真正上桌的,永远就你们这几张脸。不是你父亲,就是你,再就是你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普通人最终得到了什么?填战线的自由么?”
“你们跟帝国,又有什么区别?”
“从头到尾,帝国从来不是你们要推翻的目标。是你们自己,早就变成了你们当初发誓要推翻的那个帝国。”
大厅里安静下来,赫列尔身后,有些人面面相觑,枪口不自主的下放了一些。
而他脸上肌肉微微颤抖,似乎是想极力保持着冷静。
“那你呢?萝瑟妮拉。”赫列尔重新镇静下来,“你满嘴正义,说我们变成了帝国。可你现在的行为,不也和我们一样?”
“我想不通啊,你背后那个人,到底许诺了你什么?精准自由?还是一条更结实的锁链?
“所以,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做这一切,无非就是想借他的力量,坐在我的位置上。”
“对吧?”
“不,你错了。”萝瑟妮拉看着他,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们都是因为‘绝对自由’的信仰才聚在一起,哪个没为组织流过血?结果呢?你们在台上把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人人管饱,人人自由。等粮仓真装满了,你们干的第一件事,给仓门上锁。”
“因为你们知道,分出去一粒,自己碗里就少一粒。”
“最后落到普通人头上只能任你们宰割。”
“现在,卢卡安把那些战争孤儿、老弱病残、开着几千年前老旧破船的士兵,排在最外面一圈。替你们这些有姓氏、有私人舰队、有退路的人挡帝国的炮火,垫出一条活路。”
“据我所知,你们在众星联合有不少私人资产吧?所以,真的自由,从来轮不到你们之外的人。”
赫列尔没有否认。
他先是沉默,随后嗤笑,身板挺得更直了。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结果就这?”
“怎么,你觉得这是你一个人发现的秘密?错了,萝瑟妮拉。这在议会里从来不是秘密。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会在桌面上提,因为能坐在那张桌子上的,谁手里没留着后手?”
他张开双臂。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们脏?自古以来,坐上高位的,谁没用过肮脏龌龊的手段?你口口声声的绝对自由,用它——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难道你背后那个主子,他就不享受权力?肯把一切权力、资源都分给所有人?”
“那是一个会崩坏的世界,萝瑟妮拉,你永远都不知道,人性的贪婪。”
萝瑟妮拉语气出奇的平静,“至少,他从不虚伪地许诺人人自由。”
“他要你臣服,就是明明白白的臣服。他画的饼,也永远兑现。”
“可你们呢?”
“那十个神印官,他们知道自己是被你们欺骗了吗?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活生生切开脊椎躺在罐子里吗?”
“你们欺骗他们,说基因不好,组织免费为你做优化治疗。”
“卑鄙,无耻,甚至还不如帝国。”
赫列尔的呼吸忽地一滞,旋即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
“哈哈哈哈,说得好。”
“所以你我之间,从来不是对错之分,而是选择之分。”
“你根本没有资格批判我,你只是选了一个比银翼更大、更强的靠山。而我守着一个已经烂掉的银翼,谁也没比谁干净。”
赫列尔抬起手。
“看来你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了,背后的主子也不怎么样啊。你为他鞍前马后,到头来还不是死路一条?何必呢?”
“你以为我是忌惮打碎神印官的罐子,就不敢杀你?”
“你错了,萝瑟妮拉,你把我们想的太过仁慈,夜都又不是我的,好与坏,与我何干?”
萝瑟妮拉沉默。
好在。
自己终究完成了任务,夜都的核心数据库,已经彻底向那个男人敞开。
赫列尔见她不说话,脸上浮起一层残忍的冷漠,“原本,我还想让你交出众星联合的航路密钥......罢了。”
“杀了他们。”
身后四排内卫齐齐抬起高斯步枪,电磁充能的嗡鸣急促。
所有内卫同时扣下扳机。
咻咻咻——
萝瑟妮拉最终还是没有开枪打碎最后一个培养皿,流萤没有任何犹豫,挡在她面前。
但就在这时,方尖碑骤然闪烁蓝色光芒。
整个圣殿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嗡鸣震颤,空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扭曲。
所有出膛的射钉弹、高能子弹,在飞出枪口十数米后凝滞在半空中。
弹头尾部的螺旋气流清晰可见。
可它们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
那些高能激光射线,笔直的光束在半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曲,折断,随后撕扯成虚无的粒子,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中枢大厅,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紧接着——
一道柔和的的女声,从夜都中枢大厅四面八方响起:
【卡尔霍恩·银翼·赫列尔委员长】
【我对你的观念,持有不同看法】
萝瑟妮拉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悬停在半空中的密集弹幕。
整个人先是怔立当场。
旋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涌上,那双碧绿的眼眸瞬间湿润。
来了!
赫列尔四下看去,身后那些内卫也下意识的转动枪口,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因为那个声音似乎从任何地方出现。
“什么人?!”赫列尔不动声色退到卫队身后,“装神弄鬼!”
这个圣殿沉寂了千年,现在居然说话了,赫列尔简直闻所未闻。
【赫列尔委员长,你们一直试图在星海中规避我的注视】
【实际上,我刚刚浏览了你们组织四千年来的所有信息】
【将你们列入统合部观察名单的兴趣并不大】
统合部??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赫列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惊悚骇然,他失声惊呼:
“你是.....你是......”
“奥拉!!!”
赫列尔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萝瑟妮拉,“你投靠的......居然是cEF!?!”
萝瑟妮拉没有回答。
奥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赫列尔委员长】
【刚刚你问,此时此刻,能不能护住她】
【我现在代表统合部远征军,正式回答你】
【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中枢大厅仿佛活了过来。
“轰!轰!轰!”
大厅那厚达数十米的大门、周围的电梯门、通往其他方向的紧急舱门,接二连三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闭合。
高台之上的黑色方尖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蓝光如海啸般席卷全场,吞没了每一寸空间。
赫列尔和他身后的内卫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身上的战甲、动力装甲失去了控制。
几百号人就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来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上半空,双脚乱蹬。
咔嚓、咔嚓——
他们手中的高能射线步枪、腰间的配枪、甚至指虎和匕首,全部被一股蛮横的磁力强行剥离。
赫列尔在半空中惊慌大喊,“别杀我!我是委员长!我手里有银翼的大量资产!我都可以交出来!!”
萝瑟妮拉冷冷地看着在半空中挣扎的赫列尔。
缓缓收回了手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银翼的历史,翻篇了。
......
与此同时。
夜都外部。
战火仍在疯狂燃烧。
帝国与银翼的庞大舰队绞杀在一起,把这片黑暗宙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卢卡安的“洋葱阵”正在被蒙希拓的六支龙卷风纵队一层层剥开数千万架舰载机与铁骑混编机群像飞蛾扑火般撞碎在龙卷风的护盾上。
残骸、火光、能量射线的余波,把整片空间搅得混沌不堪。
而在战场的正上方。
那座长轴1950公里的银翼移动要塞,夜都,正缓缓从月蚀虫洞中碾出。
说是缓缓,但每秒钟也跨越了数公里。
菱形刀锋般的舰艏已经探出八成。
外面血战的双方,谁都不知道,这座移动要塞的内部控制权,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夜都侧翼的黑暗中。
阿斯特罗级护卫舰解除了隐形,出现在了深空之中。
它的体型放在任何一支舰队里都毫不起眼的小个头,与夜都那横亘1950公里的钢铁大陆相比,渺小如沙。
“咦?诱导怎么自动发射了?”
“可能是萝瑟妮拉大人他们成功了吧。”
一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这光芒起初微弱,却在千分之一秒内以燎原之势急剧膨胀。
扭曲的能量涟漪以光速向四周扩散,猩红的地狱业火瞬间点燃了这片黑暗的宙域。
红芒凝聚成巨大的力场漩涡,边缘流淌着岩浆般的炽热波纹。
远远望去,宛如一只缓缓睁开的恶魔之眼。
这轮突然亮起的红色信标,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卢卡安的旗舰「常胜号」审判者级无畏舰上,战术星图映出那个猩红的坐标。
蒙希拓站在「暴风号」的舰桥上,他知道,cEF来了。
在这片被暮光囚笼笼罩的战场里,畸变系数正随时间不断攀升。帝国舰队哪怕只是国王卫队进场,都要用整整一分多钟的准备时间。
但那点红芒的中心,超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隙。
红色雷霆从黑暗之中倾泻而出,闪烁之间,一艘庞然大物骤然现身。
那是一艘长轴3338米的航空母舰。
深空灰色的模块化复合装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480米高的棱柱状舰桥塔从舰体背部垂直矗立,双侧梯形翼台如臂展般铺开。
六座双联1000mm磁轨炮的炮座已经从装甲层中探出,黝黑的炮管缓缓校准着角度。
舰尾12组庞大矢量推进器矩阵排列,湛蓝色的引擎光芒轰然炸亮。
奇美拉级航空母舰的进场仅仅是开始。
一艘接一艘的钢铁星舰,接二连三地降临在这片战场上方。
凤凰级无畏舰。
深灰色复合装甲上密布着导弹发射阵列的庞然大物,仅仅是往那里一横,就构成了一面物理意义上的钢铁壁垒。
魔像级掠夺舰。
近正方形的扁平轮廓,沙褐色的装甲配着橙红战术标识,周身气旋和电芒闪烁。
寡妇级黑隐特勤战列舰。
形如战蝎,舰体上的亮红色战术标识如同嗜血的眼瞳,刚一进场,全舰的电子战套件直接接管了这片空域。
最后是数艘鹏鲲级战列舰。
425mm磁轨炮的修长炮管上跳动着蓝白色的电弧,反物质弹丸蓄势待发。
整整一支满编的cEF执勤舰队。
三艘航母、七艘无畏、四十艘战列舰的标准阵容。
放在黑潮回廊这场绞肉机里,这点数量连零头都算不上。
可它们降临的那一刻,整个战场忽然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通讯频道被强行接管。
“是谁在呼叫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