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他们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省城的冬天天亮得晚,都早上七点多了,太阳还像个赖床的孩子,躲在东边楼群后面不肯出来,只在天边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雪地上踩出来的黑脚印,一道一道的,乱七八糟,像谁在地上画了一幅没头没尾的画。冷志军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头在晨风里明明灭灭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志军,咱现在去哪儿?”林大壮从派出所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是警察给的联系方式,说野人养好了伤就通知他们,到时候再来接。他把纸叠了叠,塞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怕掉了。
“先找个地方吃点饭,再商量。”冷志军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栏杆站稳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子在雪地上刺啦一下,冒了一小股白烟。
几个人开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了家早点铺子。铺子不大,门脸儿窄窄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修鞋铺中间,招牌上写着“老刘家豆腐脑”五个字,油漆都剥落了,模模糊糊的。铺子里头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里头。冷志军推门进去,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豆香、油香和一股子酱油醋的味道,把他的眼镜片糊住了。他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几位吃点儿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满了豆腐渣和酱油点子,正拿着大勺子从桶里舀豆腐脑,动作麻利得很,一勺一碗,不多不少。
“一人一碗豆腐脑,十根油条,再来几碟小菜。”冷志军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凳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挪了挪,找了个不晃的角度坐稳了。
几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坐下来。阿力克把猎枪靠在墙边,枪托朝上,枪口朝下,这是规矩。呼延铁柱把大弓放在桌上,弓弦朝上,怕压坏了。巴特尔把套马杆靠窗户立着,杆子太长,顶到了天花板,弯了一个弧度。铁蛋和周大勇把木棍放在脚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豆腐脑端上来了,白花花的,浇了卤子,卤子里有木耳、黄花菜、鸡蛋花,上面撒了香菜和辣椒油,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吱响,掉了一桌子渣。几个人闷头吃饭,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吸溜豆腐脑的声音和嚼油条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一首没谱子的交响乐。
吃完了,冷志军抹了抹嘴,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来,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四个字,又揣回去了。他喝了一口免费的大麦茶,苦涩涩的,烫嘴。
“舅舅,你说那伙人是从哪儿来的?”冷志军问林大壮。
“听口音像是关里的,河南那边儿的,也可能是山东的,说不准。”林大壮用小勺搅着碗里剩下的卤子,一下一下的,心不在焉的,“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干活的。”
“他们怎么知道老林子那边有野人?”铁蛋插嘴了,他吃得快,两根油条已经下肚了,又伸手去拿第三根,被周大勇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缩回去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周大勇把最后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铁蛋,一半自己啃着,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参场那边人来人往的,保不齐有嘴快的,到处瞎咧咧。”
冷志军没接话。他在想一件事:那伙人怎么知道野人部落的具体位置?老林子那么大,方圆几百里,沟沟岔岔的,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野人部落藏在深山里头,连本地人都很少有人知道,外地人怎么就能摸进去?这里面肯定有事,有他不知道的事。
“志军,你是不是想查查谁走漏的消息?”林大壮看出了他的心思。
“查。得查。”冷志军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回咱们赶上了,把人救下来了。下回呢?下回要是咱们没赶上呢?那些野人怎么办?他们跟咱们有交情,咱们不能不管。”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阿力克点了点头,呼延铁柱点了点头,巴特尔点了点头,铁蛋和周大勇也点了点头。老板过来收碗,看见几个人脸色严肃,没敢多说话,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走了。
冷志军结了账,几个人出了早点铺子。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楼群缝隙里露出脸来,白花花的,没什么温度,像个摆设。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等公交车的,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志军站在铺子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走,去参场。”他说。
面包车在雪地上又跑了大半天,从省城往回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从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雪路。两边都是白茫茫的田野,偶尔看见几间土坯房,屋顶上冒着炊烟,证明里头还有人住。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车里的暖风不太管用,铁蛋把棉袄裹紧了,缩在后座上,像一只冬眠的熊。周大勇坐在他旁边,也缩着,两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到了。”林大壮指着前面的一片林子。
参场到了。冬天不种参,参地里盖着厚厚的雪,雪面上有些动物的脚印,有兔子、有野鸡、有狍子,还有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像是狐狸的。看参场的房子也关着门,窗户上钉了塑料布,风吹得呼哒呼哒响。林大壮掏出钥匙开了门,几个人进了屋。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铁蛋赶紧去抱柴火,周大勇去灶房烧水,一会儿工夫,灶膛里的火就烧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热气慢慢从灶房里散出来,把屋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赶。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这回没人拦他。阿力克坐在他对面,也点了一根烟。巴特尔蹲在灶房门口,帮着添柴。呼延铁柱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地,不说话。
“大壮舅舅,参场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来?”冷志军问。
林大壮想了想,从炕头的木匣子里翻出一个本子,是参场的来客登记本,是他自己记的,谁哪天来的,来干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手指头在纸上划拉着。“上个月,来了几个收山货的,说是从沈阳来的,收了些人参、鹿茸、蘑菇、木耳什么的。再往前,有个搞摄影的,说是报社的记者,拍了几天照片,还跟野人部落的人见过面。”林大壮抬起头,“会不会是那个记者?”
“记着叫啥名?哪儿的人?”冷志军把烟掐灭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姓张,叫张什么……张建国?不对,那是秀兰的对象。张……张志远对,张志远。说是省城晚报的记者,有个工作证,我看着挺正规的,上面有红章。”林大壮又翻了翻本子,“他还问了好多野人的事,问他们住在哪儿,平时吃啥,穿啥,会不会说话,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写文章用,就都跟他说了。”
“坏了。”冷志军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木地板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响,像老鼠叫,“那个记者八成是假的,不是来采访的,是来踩点儿的。他把野人部落的位置摸清了,回去告诉那伙人,那伙人就来了。”
铁蛋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捆柈子,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姨父,那咱得找到那个假记者,问问他到底是谁指使的。”
“上哪儿找去?就一个名字,连个地址都没有。”周大勇也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壶开水,热气腾腾的,把灶房门口化成了一片雾。
冷志军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参地。雪地里那道梅花形的狐狸脚印还在,从林子边一直延伸到参地中间,不知道那只狐狸要干啥,也许是在找吃的,也许只是路过。他想起野人部落里的那些野人,想起他们不会说话、只会比划的样子,想起他们用石刀石斧打猎的样子,想起他们围着他跳舞的样子,“嘿哈嘿哈”地喊着,转得他头晕。要是那些野人被坏人抓走了,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关在笼子里给人看,那该多可怜。
“志军,要不咱去省城找找那个记者?报社在省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大壮把本子合上,塞回木匣子里。
“去。明天就去。”冷志军转过身来,“今天不早了,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发。铁蛋、大勇,你们俩去弄点吃的,有啥吃啥,别挑。”
铁蛋和周大勇应了一声,穿上棉袄,戴上帽子,出了门。参场有菜窖,里头存着白菜、土豆、萝卜、大葱,够吃一冬天的。两个人从菜窖里搬出几棵白菜,几个土豆,几个萝卜,又在仓房里找到一块冻猪肉,硬邦邦的,砸在地上邦邦响。铁蛋把肉放在灶台上化着,周大勇切白菜,削土豆皮,叮叮当当的,灶房里热闹起来。
阿力克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铁蛋和周大勇忙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在数着他们干的每一件事。巴特尔蹲在院子里,用雪搓手,搓得手背通红,说他这是在练抗寒,每年冬天都得练,要不然手脚会冻坏。呼延铁柱坐在炕上,把大弓放在膝盖上,用一块鹿皮来回擦着弓臂,弓臂是柞木做的,经过烟熏火烤,黑亮黑亮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冷志军坐在窗户前,抽着烟,想着心事。
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就全黑了。灶房里的饭菜做好了,猪肉炖白菜,土豆炖萝卜,还有一盆疙瘩汤,一人一碗,就着咸菜疙瘩吃。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在桌边,吃得呼噜呼噜响。冷志军吃了两碗疙瘩汤,又啃了半个咸菜疙瘩,额头上冒了汗,身上暖和了。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炕上抽烟、说话。林大壮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二十来岁的时候,跟着一个老猎人进山打猎,那个老猎人姓白,外号白一枪,枪法准得很,百步穿杨,指哪打哪。有一回他们在山里碰见一头黑瞎子,那黑瞎子站起来足有两个人高,一巴掌拍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白一枪不慌不忙,抬手一枪,打在黑瞎子的眼窝里,黑瞎子当场就倒了。“白一枪现在在哪儿?”冷志军问。林大壮叹了口气,“死了。前年死的,埋在村东头的地里,连块碑都没有。”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铁蛋和周大勇靠在炕梢,一人盖了一件大衣,眯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阿力克盘腿坐在炕头,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像是在听别人说话,又像是在听窗外的风声。呼延铁柱抱着大弓,靠在墙上,也闭着眼。巴特尔把套马杆放在身边,手攥着杆子,睡着了也不撒手。
冷志军睡不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了,看着屋顶上的椽子。椽子是松木的,熏得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他想起那个假记者,叫什么张志远,想起他骗了林大壮,骗了参场的人,骗了野人部落。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吃了个死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怕呛着别人。
窗外,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一声长一声短,瘆得慌。冷志军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他听见灶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起来添柴,可能是铁蛋那小子,怕大家冻着,半夜起来烧炕。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心倒是细。
第二天天不亮,几个人就起来了。铁蛋烧了热水,一人一碗,烫烫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头。周大勇把面包车的油箱检查了一遍,油还剩大半箱,够跑到省城的。阿力克把猎枪擦了一遍,枪管乌黑锃亮,能照见人影。呼延铁柱把弓弦紧了紧,拉了几下,嗡嗡响,绷得像琴弦一样。巴特尔把套马杆上的绳子换了根新的,旧的磨毛了,怕关键时刻断了。
“走。”冷志军把面包车发动着,发动机轰隆隆响了几声,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热气化开了车后的积雪。几个人上了车,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铁蛋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个小洞,往外看,外面白茫茫的。
面包车在晨光里上了路。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探出头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树挂满了雾凇,白花花、毛茸茸的,像穿了白棉袄。冷志军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想着到了省城怎么找那个假记者。省城那么大,报社那么多,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报社上班?就算真的在报社上班,人家不承认,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志军,到了省城,咱先去找派出所的人,让他们帮着查查。”林大壮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写有联系方式的纸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派出所管这事儿吗?人家又没犯法,就是问问野人的事儿,咱能说啥?”周大勇在后座说。
“他要是真把野人部落的位置告诉了那伙人,那就犯法了。这叫……叫啥来着?”铁蛋挠了挠头,想不出来。
“叫泄露他人隐私,也叫共同犯罪。”林大壮说。
“对,就是这个。”铁蛋拍了一下大腿。
冷志军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找到那个记者以后,就算他承认了,又能怎么样?那伙人已经被抓了,野人也救出来了,事儿差不多就了了。可万一那伙人还有同伙呢?万一那个记者只是其中一环,后面还有更大的团伙呢?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查个底掉,斩草除根,要不然野人部落永无宁日。
车开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到了省城。冷志军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店,几个人进去吃了碗面条,热乎乎的,放了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吃完饭,冷志军让铁蛋和周大勇在车里等着,他带着林大壮、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去找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姓王,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听了冷志军的话,皱了皱眉头。“你说的那个张志远,我帮你查查,看看省城晚报有没有这个人。你先等等。”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等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挂了。“省城晚报确实有个叫张志远的记者,不过人家是跑农业口的,负责报道农村、农业、农民的事儿,采访野人也是他的工作范围之内,这不算犯法。”
“可他问那么细,连野人住在哪儿都问了,这不是害人家吗?”冷志军急了,声音大了。
“冷同志,你别急。采访是记者的工作,问得细不犯法。至于有人根据他的采访内容去抓野人,那是那伙人的事,跟记者没有直接关系。”王警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当然了,如果证明他是故意的,跟那伙人有勾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你现在有证据吗?”
冷志军摇了摇头。
“那就不好办了。你先回去,我再帮你查查,有消息通知你。”
冷志军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省城的风比屯子里还冷,楼与楼之间的风道像一个大风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省城就是省城,人多车多楼多,可就是没有屯子里的那种热气,没有那种人情味儿,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一座用水泥和玻璃搭起来的巨大坟场。
“志军,别灰心。”林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回家。”
几个人上了车,面包车在省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朝城外开去。冷志军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头想着事儿。出了城,路两边又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烟囱里冒着烟,狗在院子里叫。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通红的,像着了火。
“志军哥,你说那些野人会不会有危险?万一那伙人还有同伙,趁着咱不在又去抓人,咋办?”周大勇在后座问。
“不会。那伙人被派出所抓了,短时间出不来。而且野人部落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没有熟悉的人带路,外人进不去。”冷志军说,“不过还是得小心点,回头我去趟野人部落,跟首领说说,让他们搬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搬到哪儿去?老林子那么大,可哪儿都有林子,可好的地方不好找。”林大壮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冷志军说,“以前赶山的时候去过,在一道山沟里头,四面都是高山,只有一个窄窄的入口,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里头有水有树有山崖,能住人,也能打猎。那地方叫什么来着……我想想……”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对了,叫一线天,因为入口窄得像一条缝,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里头倒是宽敞,有一个大平台,能住几十个人。”
“那个地方我知道。”阿力克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我去过,好地方,就是冬天风大,得找背风的地方搭窝棚。”
几个人在车上商量了一路子,天彻底黑透了才回到屯子。冷志军先把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送回家,又把铁蛋和周大勇送回各自的村,最后把林大壮送回参场,这才一个人开着车回了家。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车响,放下鞋底,迎了出来。
“回来了?吃了没?”她接过冷志军的棉袄,挂在门后。
“吃了。在省城吃的面条。”冷志军在炕沿上坐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指头。
“找到那些人了?”
“找到了。野人也救出来了,送到医院养伤了。”冷志军喝了一口热茶,烫得嘶了一声,“就是那个记者的事儿还没弄明白,派出所说人家没犯法,不好查。”
“那就别查了,野人救出来就行了呗。”胡安娜坐在他旁边,拿起鞋底又开始纳,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不行。得查。那个记者要是真的跟那伙人有勾结,那就是一条线,得把他揪出来。要不然以后还会有野人被抓。”冷志军把茶杯放下,往炕上一躺,看着屋顶。屋顶上糊着报纸,报纸上印着字,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