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亚峰的脸色灰白,汗水从他的额头往下淌,他的声音已经碎成了几瓣,与其说是在说话,更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轰鸣。
“你在医院。。。。。。拍那些。。。。。。照片。。。。。。我就知道。。。。。。你想跑。。。。。。我也想。。。。。。但我不敢。。。。。。但我要帮你。。。。。。我爸欠你的。。。。。。我也欠你的。。。。。。我。。。。。。要还。。。。。。”
陈亚峰说到这里突然双目圆睁,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谢阳连忙一把抱住了他。
“陈亚峰,坚持!陈亚峰!徐队长,徐队长,快,救救他。。。。。。”
胥超跑了回来,看了看陈亚峰胸口中枪的位置,又摸了摸陈亚峰的脖颈,然后皱眉摇了摇头,
“他应该是在车上的时候就中弹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谢阳一愣,难怪当时胥超下车的动作有点奇怪,当时自己还只道对方是为了躲避子弹,原来。。。。。。
想起对方居然拼死把自己保护到了现在,谢阳一时各种情绪汇集在一起,抱着陈亚峰的手也抖了起来,
“你别死,你别死,你不欠我,你不欠我,都还清了,还清了。。。。。。”
听到谢阳的话,陈亚峰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朝谢阳做了一个笑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说不出话,然后就是拼命喘气张嘴呼吸,每一次张开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每一次合上的力度都比上一次弱。
然后陈亚峰慢慢闭上了眼睛,就这么不动了。
谢阳的眼泪早已掉了下来,他感觉胸口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有哭才能缓解他对陈亚峰的亏欠!
当初自己亲手把陈平平送了进去,让陈亚峰失去了父亲,谢阳是出于愧疚才让胥超带自己去给对方送了五万块,只是想弥补对方失去父母的痛苦。
谢阳想起了当初在看守所看到的那个孤独又单薄的背影。
又想起了那个苦苦哀求警察,希望警察能放他爸爸妈妈出来的小男生。
想起了那个独自在家,面对胥超和自己到来时那个故作坚强的样子!
谢阳想不明白陈亚峰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缅国,还进了园区当了一名安保!
他更想不明白对方居然把自己当年的举动看成了一份亏欠!
而他,用生命来偿还了这笔亏欠!
这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
而这样一个人,每天呆在园区那样的地方内心又要遭受多大的折磨!
这又是何其强大的内心!
谢阳终于炸开了一般的哭出了声。
莫莉走过来,站在谢阳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谢阳的后背。
陈芊芊坐在地上,一脸复杂的看向谢阳,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哭。
唐明先和王平安也相互搀扶着靠了过来,郭东陪着范伟,范伟则抱着曾元同的尸体还在放声痛哭。
“谢阳,我们必须走了。”
胥超突然上前,轻轻拍了拍谢阳的肩膀。
“能帮忙把他的尸体带走吗?”
谢阳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胥超。
陈亚峰为了他所谓的“还债”牺牲了自己,而谢阳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是把他的身体带回国内。
“这个。。。。。。我来想办法!”
胥超皱了皱眉,不过还是点头答应道。
“谢谢!”
谢阳点点头,这才看向还抱着曾元同的范伟。
“元同,元同你醒醒,给我醒醒啊。。。。。。”
范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他一只手抱着曾元同的肩膀,另一只手捂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
“元同,你不是说要回去看你妈吗,你妈手术做完了,她在家等你呢,你说了要回去的。。。。。。你说了要带她去吃好吃的。。。。。。你说了。。。。。。”
范伟抱着曾元同肩膀的那只手在剧烈地抖,捂在伤口上的那只手也在抖个不停。
谢阳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曾元同的颈动脉,然后放下手叹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了范伟和曾元同刚来园区的第一天,两个人顶着一头黄毛,穿着豆豆鞋,当时谢阳就把他们归类到靠不住的“精神小伙”范围内。
可后来两人的表现慢慢改变了他的看法,特别是曾元同。
曾元同是个老实的人,老实得配不上他才来园区时头顶那头黄毛和手背上那个“勇”字纹身。
别人照着自己的话术和方法都能开单,可偏偏就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也正因为这样,他成了当时四组挨打最多的人,甚至哪怕后来到了自己手下,也会时不时被安保揍一顿,如果不是自己庇护,对方应该早就死在了园区。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的人却救了自己一命!
谢阳想起了那天自己在办公室里用大米手机写邮件,黑熊突然突然出现在门外但是自己毫无察觉,而也就是这个关键时刻曾元同大声提醒了自己!
“熊哥好!”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到。
可谢阳知道,那是对方在提醒自己!
谢阳又想到了那天,在办公室里曾元同拿着手机,手指在发抖,拨了好几次才拨对了号码。
谢阳又想起了后来曾元同打电话超时了,自己提醒了他好几次,对方都没有听,当时自己很不能理解,但现在谢阳明白了。
因为对方可能知道自己没有活着回去的那一天。
他想让家人放心,他在跟家人说着最后的告别!
“爸,我对不起你们。”
“我不该来的,我们不该信那个人的……他骗我们说是去当服务员,一个月一万多……我以为能多挣点钱给你们养老……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
“爸,妈她身体怎么样了?能吃下饭吗?医生有没有说要注意什么?”
“好,我们都好,你妈就是天天念叨你,说你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你。。。。。。”
“爸,你在家要好好吃饭,别省钱,妈的身体你要多看着。。。。。。”
往事一点点在大脑里重播起来。
……
一个政府军军官模样的男子走上前对着胥超说了句什么,胥超看了众人一眼,又轻轻摆摆手,示意对方再等等。
范伟抱着曾元同还在哭。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啊……”
“我跟他说这边能赚大钱……我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发财……他就信了……他什么都没问……就信了……”
他的眼泪滴在曾元同的脸上,他一边哭伸出手去擦那些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是跟着我来的,他是我带来的——”
“范伟。。。。。。”
谢阳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
“六哥,他还没给家里打电话。。。。。。他上次打超时了,你骂他了,回去后我也骂他了,他一直在跟我道歉。。。。。。”
“可他天天跟我念叨,要是能再打次电话就好了。。。。。。我说快了,六哥说了会带我们出去的,出去就能打了。。。。。”
范伟眼睛红肿,抬起头看着谢阳,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
谢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莫莉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落,滴在衣服上。
郭东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一上一下地抖。
陈芊芊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唐明先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别过脸去不敢看。
胥超站在不远处,没有催。
政府军的卡车开了过来,士兵们已经全部上了车。
谢阳几人也跟着胥超上了卡车。
众人心情沉重,一路无话。
卡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小镇,而路两边的行人也开始越来越多。
卡车在最后一个检查站停了下来,哨兵在车头核对完证件后,卡车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速慢了下来。
谢阳透过篷布的缝隙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栋红色建筑群的灯光。
高墙,铁丝网,探照灯,配置和园区感觉很像。
但当看到里面竖立的杆子上那面飘飘的红旗时,连同谢阳在内的所有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