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府代表团营房。
汪兆铭坐在屋内,虽满脸疲惫,心底却是一片火热的躁动。
今夜日方暗中传来的答复,让他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了地。
日本人,答应了。
只要他明日在谈判桌上配合斡旋、稳住局面、压下主战声音、促成和谈基本框架。
日方便会在幕后为他造势,助力他拿下三月的国民党总裁大选。
想到这,汪兆铭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蒋总裁牢牢把持军政大权多年,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若不靠外力破局,这一次总裁大选,他连登台角逐的胜算都微乎其微。
可现在,日本人给了他机会。
在他眼里,所谓割让些许边疆权益、放弃部分战时追责、让步华北利益,根本算不得什么。
因为,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相比,他会毫不犹豫选择个人利益。
更何况,他认为打仗就是无底洞。
唯有尽早停战、稳住大局、保存国府根基,才是真正的救国。
那些主战派嘴里的寸土不让、死战到底。
在他看来,全是莽夫意气、徒增伤亡,只会把整个华夏拖入彻底覆灭的深渊。
南宋偏安一隅,国祚不照样延续了一百多年!
何必非要以卵击石,硬扛日本人的兵锋呢?
傻不傻啊!
“陈锋,你这个愚蠢的莽夫,我或许是秦桧,但你绝不是岳飞!”
汪兆铭喃喃自语,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怨毒。
今天他所遭受的一次次屈辱,全拜陈锋所赐。
陈锋让他在一众欧美大使面前丢尽了颜面。
他发誓,若是他赢得了大选,第二个要对付的人必是陈锋。
他不但要陈锋身败名裂,还要陈锋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周佛海低声道:“汪公,今要不是您忍辱负重、居中调和,恐怕这次谈判还没开始,便会就此夭折了。”
这番吹捧,恰好戳中汪兆铭心底最受用的地方。
“唉,时局至此,别无选择。”
他面上故作沉稳叹息,眼底却满是得意,“如今,战火燎原,举国疲敝!”
“若再打下去,只会山河崩碎、万民流离。”
“值此乱世,总要有人做这个忍辱负重的人,总要有人给华夏谋一条喘息生路。”
周佛海连忙附和:“汪公心怀天下,甘愿背负骂名以换大局,比起那些只知逞血气之勇、一味死战的将领,格局高下立判。”
“尤其是陈锋,此人太过刚愎自用,恃战功骄狂无度,全然不懂政坛权衡、国际大势。”
“今日多国使节不满,大半都是他强硬蛮横所致。”
“你说的没错。”汪兆铭脸色阴沉点头,眼底怨毒更深几分,“他只是一介武夫,眼里只有战场输赢,从无家国长远。”
“他天真的以为,赢几场局部胜仗,便以为能逆势抗住列强格局、抗衡日本强军,简直可笑至极。”
“殊不知,朝堂谋划与政治外交,才是救国的真正手段。”
说到这,他目光看向窗外的金陵城,幽幽道:“曾经孱弱的南宋,尚能靠忍辱偏安、延续国祚百年。”
“现如今,我们也应该暂且让步、暂缓刀兵,给国家换来一段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
“将来,等我们的经济、民生、军事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再重新收拾旧山河,亦为时不晚。”
在汪兆明的逻辑里,退让从不是卖国,是隐忍。
妥协从不是屈膝,是保全。
而陈锋的一味强硬到底,则是愚蠢的误国行为。
“汪公英明!”周佛海顺势送上一记马屁,随即眼珠子一转,低声问道:“汪公,不知日本人那边是什么态度?”
听闻问话,汪兆铭收回远眺的目光,脸上故作平淡,眼底却藏着稳操胜券的阴翳。
“日方态度很明确。”
“明日谈判,他们会开局抛出极高的谈判条件,刻意把局势逼到绝境。”
“届时谈判会暂时陷入僵局,没办法继续谈下去。”
“咦?”周佛海眉头微挑:“日方为何要故意抬高门槛?”
“为了留足底线,同时也是为了给我造势!”汪兆铭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负。
“留足底线就不说了,这是所有谈判的开局技巧。”
“而为我造势,则是更好体现出我在谈判中发挥的作用。”
说到这,汪兆明话音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不出意外的话,一旦日本人狮子大开口,以陈锋的莽夫性格,必然会跟日本硬顶到底。”
“而日本人也会强硬回击,根本不给陈锋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哪怕是列国居中斡旋,他们也一概拒绝,绝不松口。”
“唯独我出面缓和之时,他们会顺势退让,给出台阶。”
“哦,原来如此!”周佛海瞬间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惊叹:“汪公高明,日方这是刻意为您造势啊!”
“正是!”汪兆铭得意点头,志得意满道:“明天的整场谈判,所有人都是陪衬。”
“陈锋会沦为破坏和谈、刚愎误国的罪人。”
“欧美各国会成为冷漠看戏的旁观者。”
“唯有我,能在僵局之中力挽狂澜,能在列强对峙之下,为华夏争得喘息和平。”
“如果能最终和谈成功的话,这将是我拿下三月大选最大的资本!”
这时,一直没机会开口的陈公博抢先赞叹道:“汪公英明,明天的谈判,您将是全场的主角。”
“只要这次谈判能圆满成功,三个月后的大选,您必能登顶最高位置。”
“哈哈,此时言胜,还为之尚早!”汪兆铭轻笑摆摆手,眼神悄然阴狠,“你们记住,明天的谈判,绝不能让陈锋胡来。”
“只要他敢当众肆意强硬、死咬寸土不让、激化华日矛盾,破坏掉这场和谈大局,你们就给我顶上去不!”
周佛海几人闻言,脸上齐齐浮起一抹迟疑神色。
硬顶陈锋?
这不是纯粹找打吗?
要知道,陈锋可是连华中司令官畑俊六都敢打。
他们要是跟陈锋硬顶,怕不得被打得满脸桃花开。
汪兆明见状,赶紧用鼓励的语气说道:“你们不要怕,明天的正式谈判会议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将全部被记录在案。”
“另外,会场外还有各大报社以及各国记者蹲守。”
“陈锋就算再嚣张、再狂妄,他也不敢对你们出言不逊和动手。”
“否则,他的恶言恶行,第二天就会传遍全国、全世界,成为被天下人厌恶、嘲笑的对象。”
“是,属下明白。”
“属下明白!”
周佛海几人这才点头答应。
“很好!”汪兆铭满意点头,神色愈发得意,“明日谈判,我们和日本人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我们不过是用些许边疆土地、些许战时权益让步,就能换我登顶国府总裁位置,以及换华夏数十年安稳休养生息。”
“这笔买卖,无论是对我个人和国家而言,都不亏。”
此刻的汪兆明,心底毫无半分愧疚,只有对权位的极致渴望。
在他眼中,家国山河,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周佛海连忙躬身低首,满脸恭敬:“属下愿誓死追随汪公!静待汪公登临高位,定鼎全局!”
“属下愿誓死追随汪公!”
“属下愿誓死追随汪公!”
其余几人也立刻吩咐附和。
“好了,都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有大事要办。”汪兆明轻轻摆手,脸上满是一副得意且虚伪的笑意。
如今的他,只看见权位、看见停战、看见自己的前程。
却丝毫看不见,日军狼子野心、步步蚕食的灭国毒计。
看不见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家国底线。
他,甘愿做屈膝求和的秦桧!
却绝不允许,世间有守土死战的岳飞。
……(第二章)
金陵卫戍司令部。
明天谈判在即,陈锋和罗卓英、徐源泉、周斓等人也正围坐在一起,谋划着谈判大事。
周斓捧着整理好的军方谈判资料,递给陈锋。
“陈副司令,这份军方谈判提案,基本是按照您之前的想法编写,大致内容是。”
“第一,不割地、不赔款、不妥协签订认任何屈辱性条款。”
“第二,日寇必须承认侵略事实,撤出自淞沪战争后,所占领的全部华东国土。”
“第三,无条件释放我方所有战俘,并赔付我方军民损失。”
“嗯,我看看。”陈锋点头接过,然后仔细审阅起来。
片刻后,
他抬头看向周斓,满意点头,“这份军方谈判提案基本没什么问题。”
“明天一早,你就直接交给汪兆明,让他汇总进国府谈判文件里面。”
“务必告诉他,这就是我们的军方的提案,一个字不改。”
说完,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对罗卓英和徐源泉说道:“罗司令,徐老将军,你俩觉得呢?”
罗卓英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回道:“我对这份提案百分百同意,但要是汪兆明认为,我们军方的提案不符合他的预期想法,拒绝接受怎么办?”
徐源泉也面色凝重附和,“尤青所言极是。”
“汪兆铭一心主和,满心只想退让求全,巴不得少一事、让一步。”
“而我们军方这份提案,寸土不让、追责到底、强硬至极,完全是逆着他的心思来。”
“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愿意把这份强硬提案,放进国府正式文件里。”
话音落下,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所有人都清楚,明日谈判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止外面虎视眈眈的日寇与列国。
还有朝堂内部一心求和、畏敌夺权的自己人。
陈锋听着两人的顾虑,眼底浮起一抹讥讽冷笑,“放心吧,他不会拒,也不敢拒!”
“哦,陈老弟何出此言?”罗卓英诧异问道。
陈锋淡淡一笑,语气笃定道:“他不会拒。”
“那是因为他巴不得我们军方提出的提案强硬,好因此而惹怒日本人。”
“如此一来,就给了他从中缓和的机会,体现出他在谈判中的重要性。”
陈锋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冷道:“至于他不敢拒的原因!”
“那是因为,今天在机场和军营的数次交锋中,他汪兆明已经彻底了解了我的性格。”
“他心里清楚,一旦他个人否决我的提案,我会让他这次谈判,还没开始便会夭折。”
“还有,一旦这次谈判无法顺利进行,日本人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其余的欧美各国,也会对汪兆明的价值和能力重新评估。”
“而失去了日本人和欧美各国的支持,汪兆明苦心谋划的三月份大选,就可以提前宣布失败了。”
“原来如此!”罗卓英恍然点头,罗卓英恍然点头,眼中忧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佩服。
“陈老弟,不愧是你啊!”
“你居然把汪兆铭的心思、算计、软肋,全部看透了!”
徐源泉眼睛微眯,神色阴沉道:“汪兆铭此人,私心太重,凡事以权位为先。”
“为了三月大选,他可以忍日方屈辱,可以接受列强施压,可以牺牲国土利益。”
“唯独不能接受,谈判崩盘、自身价值清零!”
“没错。”陈锋沉声点头,“以汪兆铭一贯的心性来推断,他私下必然已经和日方有过接触勾兑。”
“他太需要一场和平斡旋的功绩,来给自己造势。”
“因为单凭文官集团的话语权,根本压不住眼下声势大涨的主战派系。”
“他想要在大选里突围,借外力已成他唯一的路子。”
陈锋话音一顿,冷笑道:“而鬼子这边,同样需要一个愿意妥协、方便拿捏的谈判对手来打开缺口。”
“两方诉求刚好对上,私下暗通款曲几乎是必然的事。”
罗卓英脸色难看道:“那岂不是,咱们军方的强硬立场,反倒成了给他做嫁衣的铺垫。”
“正是如此,他打的就是这个算盘。”陈锋淡淡开口,眼底凝着冷光,“按照以往鬼子的谈判尿性,明天的第一次谈判,必然会抛出一大堆天价苛刻条款,对我们极限施压。”
“而我们这边的条件同样强硬,那谈判就会直接卡死。”
“当谈判陷入僵局后,汪兆明再主动出面缓和。”
“鬼子顺势只给他一人台阶、小幅松口。”
“一来一回,所有人都会觉得,只有汪兆铭能斡旋列国、平息战事。”
“到那时候,他想要的和平功臣人设就彻底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