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却是嗤笑一声，语气中颇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你道是天妖这等级数的大能，是这般好成就的么？”
曹吞山讪讪的不再言语，路宁随手用真气将玉符摄到手中，神识略略一探，便发现这东西炼制的粗糙无比，内中果然有一段八百字不到的经文，阐述霜雪玄冰之道。
尤其是开篇那几句提纲挈领的总纲，寥寥数十字便将冰雪之道的根本奥义剖析得清清楚楚，“寒者，天地肃杀之气也；宵者，阴阳交割之时也。极寒生阳，极阴极生，阴阳相薄，乃成造化之机……”
路宁是何等样人，见过多少奇功妙法？故此才略略展读，便觉出这法门之精深博大来，果然气象万千、深不可测，哪怕只有颠三倒四、粗陋不堪的内容，却已然胜过世上不知多少旁门左道了。
“好，好一部九九寒宵经，天妖所悟，的确妙不可言。”
他将目光从玉符上抬起，重新落回到曹吞山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倒是好本事、好心机，居然能从熊九力手里偷出这东西来。”
曹吞山听路宁语气中似有松动之意，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苦着脸求饶道：“不瞒道友，小妖又不是熊九力的实在亲眷，与他哪里有什么兄弟之情？不过是被这头狗熊打服了，被迫帮着出力罢了。”
“故此这么多年以来，小妖虽然慑伏在熊九力的淫威之下，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翻身。”
“因着小妖有些隐忍的功夫，最近这两三百年来，熊九力对小妖的提防少了不少，这才被我窥破他的许多隐秘之事。”
“熊九力僭号大圣，其实不过是北溟派几个老魔的端茶童子出身，他因着本身所悟妖法有所不足，又因为身份与资质之碍，难以学得北溟派的上乘魔法，所以才会一咬牙转换路数，改学了九九寒宵经。”
曹吞山说道这儿，颇为气恼的说道：“他小气之极，明明身怀天妖传承，却坚持不肯将这宝经传授我们，自家一个单独琢磨不说，还暗中偷偷转换法力，欺瞒我们几个属下，洪啸那头傻虎不晓得，却瞒不过我老曹这双眼睛去。”
“只是九九寒宵经虽好，但熊九力到底乃是熊罴精，本性畏寒，修行此法之时免不了偶尔会陷入昏睡之中，此乃天性使然，违逆不得。”
“小妖便是趁着他不省人事之时，一次次偷入他藏宝之处，本来是想着得些别的好处，却不想熊九力居然将道书原本也藏在宝库里，我这才有机会一点一点将这经文偷记下来的。”
最终，这头猪妖不免深深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只是小妖自知若是修行了其中的法门，必定瞒不过熊九力的眼睛，所以我只将这部宝经偷到手中，却不敢真个着手修行，便是想着有朝一日寻个机会远走高飞，再慢慢参悟研修不迟。”
“谁曾想今日落到如此地步，才不得不取出来救命。”
路宁看了看手中的玉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满脸哀求与希冀之色的猪妖，微微沉吟不语。
曹吞山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又道：“道友，此经若是放到别处，也不过只是一尊天妖遗留下来的残缺功法，在您这样的道门杰出之士眼中，价值再高也有极限。”
“但如今不疑洞天无主，这部九九寒宵经却是屈不疑的根本道法，若是练成一二成，便勉强有了屈不疑传人的身份，说不定就能凭此得到这座洞天，亦或者从洞天中得到当年屈不疑的一些遗泽！”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渴望之色，“道友，小妖便以此物，求道友恕我不死！”
路宁也不是一味嗜杀之辈，故此心中略略有些犹豫，但是思忖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曹吞山，你作恶实在太多，就算献上万千宝物，贫道也不能违背本心，任你逍遥。”
“你已然修成六境，贫道可没有法子能剥去你害人的本事，却让你依旧得保寿数。”
“这部九九寒宵经与我有些助益，贫道便收下了，但你的命，贫道却不能不取。”
曹吞山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暴怒起来，破口大骂道：“你这道人，好生奸恶，趁着我与外魔恶斗偷袭伤人不说，我如今既然已经服软，还把九九寒宵经都献给你了，为何偏还要赶尽杀绝？”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骂，路宁神色依旧淡然如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曹吞山，等他骂完之后，方才淡淡说道：“贫道何曾答应过你，收了宝物便饶你一命？”
曹吞山顿时语塞，心中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再次跪地哀求道：“道友，小妖修行八百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道行，实在不想就此陨落啊！”
“求道友开恩，饶小妖一命，小妖愿意做牛做马，报答道友的大恩大德！”
他见路宁似乎并非是能被言语打动之人，干脆咬了咬牙道：“若是道友不信，小妖愿意开放心神，让道友收为坐骑、小畜、最低贱的奴仆，道友日后有什么差遣，小妖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路宁看着这头猪妖，心中却无半分怜悯。
他修道多年，深知这等大妖，表面恭顺，实则奸诈，今日为了活命可以低三下四，来日一旦有了机会，必定反噬其主。
更何况，这曹吞山身上血气浓烈，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若放他离去，天理何在？
只是天衍四九、尚阙其一，故此路宁并不想把事情做绝，略一沉吟后有意开口道：“曹吞山，你以道心起誓，诚心回答贫道一个问题。”
这猪妖自是没口子的答应下来，路宁方才继续说道：“贫道且问你，这么多年以来，每次你作恶杀人之际，可曾有一丝迟疑，放过任何一个敌人，起过半点善念？若有，贫道或可许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曹吞山闻言，面露喜色，连忙道：“有有有！小妖虽然杀人无数，但有时也会心软……”
他张口说到一半，却忽然僵住了。
道心誓言，非同儿戏，若有半句虚言，便会引动道心反馈，再叠加曹吞山之前所立心魔大誓，到时候不消路宁动手，只怕也立刻就要遭了天谴。
故此曹吞山不得不搜肠刮肚，真正开始遍思数百年修行经过起来。
只可惜无论是他还是一头混沌懵懂的野猪时，亦或是成为后来小有气候的猪妖之时，以及最近几百年跟随雪岭熊罴纵横长白之时，何曾有过半点善念，何曾手下留过半点情面？那可真是杀伐果决，凶残无匹。
故此曹吞山支支吾吾半天，额头上冷汗直冒，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路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曹吞山咬了咬牙，低声道：“小妖……小妖不曾起过什么善念，更不曾放过一个敌人……”
他顿了顿，似乎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不过有一次，小妖酒醉之后，偶然驾风路过长白山边缘，见有几个猎人为猛虎所伤，我当时随手一道妖风，卷飞了猛虎，也没伤那几个猎人，反倒一阵风将他们送出了深山。”
“我这本来是报当年未曾化形之时被猛虎追杀的旧仇，但……但终究还是救下了几个人。”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路宁，眼中满是希冀，“却不知，这可算是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