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神魔徐劫将袍袖一展,一道白光将众人裹住,化作一道长虹朝着城中飞去。
不多时,众人便落在了那炉鼎也似的阆风殿中。
四下里依旧烈焰翻腾、热浪逼人,徐劫高踞赤铜宝座之上,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虚空中轻轻一抓,就见无数道细若游丝的气息从在场每一个御阴将军的增城珠中飞出,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聚到他的掌心,化作一团五颜六色的光球。
他略略感应了一番,便自点了点头,将这团光球往空中一抛,那光球骤然炸开,化作数十道各色光芒,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入每一个御阴将军的增城珠中。
路宁只觉得自己的增城珠微微一热,内中便多出了一团沉甸甸的灰白色光华,正是此番大战所得的功勋。
他神识略略一探,便算出这一战所积功勋竟比往常三五次大战加起来还多,只可惜先前又被扣走了一千,一进一出,却还是损失了不少。
徐劫发放完功勋,方才缓缓开口道:“本座知汝等此番辛苦,本不该多留,只是有一句话须得说在前头。”
“今日之战汝等也都看见了,阴兽潮的势头比以往强了何止一倍,而且时间也早得多,本尊与林啸城主、太槐真人三人联手,方才勉强稳住战事,若是下次阴兽潮再强几分,只怕便是本尊也要吃力。”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在场众人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凛然。
徐劫是何等人物?魔门六子之一,神魔宗真魔以下第一高手,玉魔神之名播于四海,传说还执掌了诸天万魔元炁鼎,便是比起城主林啸来法力恐怕还高些,连他都说出“吃力”二字,可见今日阴兽潮之凶险到了何等地步。
“故此本尊劝你等回去之后好生修行,莫要暗自懈怠,看眼下这情形,阴兽的侵袭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若无真本事傍身,只怕之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本座言尽于此,去吧!”
徐劫说完这些话,便自凭空消失,也不知去了何处,
御阴将军们三五成群地出了阆风殿,各自驾起遁光朝着居所飞去,路宁与敖令微也正欲离去,却见沈涛白本自与温琼在说些什么,突然抬起头乜斜了自己一眼。
这位紫玄山九师兄面色依旧冷峻,周身气息虽然略显疲惫,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
他方才虽然与路宁并肩作战,还孤身替身陷险境的三人断后解围,此刻却依旧对路宁冷面相待,看过这一眼之后,转身便自驾起离火长虹,与温琼一起朝着城中别处飞去,转眼便消失在重重火焰之中。
路宁望着沈涛白远去的方向,面色平静,并没有出言挽留师兄的意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敖令微在一旁看得真切,不免轻声问道:“师弟,你这位师兄今日明明出手救了你,怎生还是这般冷面冷心?你怎么不过去与他道个谢?”
路宁闻言一笑,道:“师姐有所不知,我这位师兄看起来当是面冷心热的性子,他只是太过骄傲,目空四海,本身却不是坏人。”
“今日他出手相救,便足证其心地不坏,只是他这性子我却不是很喜欢……当成师兄高高供起来自是没问题,我却不想同他亲近,便是像如今这般不远不近,倒也挺好。”
敖令微难得抿嘴一笑,清冷的面上露出一丝温婉之色,轻声道:“师弟,你这话说得可有些口不应心了,依我看,你们俩哪里是性子不合,分明是太过相像。”
“你与他俱是一般高傲的性子,眼中也没得几人,只不过沈涛白道友起步远比你高,乃是海岛散修世家出身,父祖俱是仙人,师弟你到底自凡人入道,前半生在人间留下的烙印太深,性情方才比他好相处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在旁人看来,你也与沈道友一般乃是人中龙凤,令人望而生畏、难以亲近。”
路宁闻言一怔,细思了一下,发现敖令微所言也不无道理。
他自入道以来,虽然待人温和、谦逊自守,但内心深处却自有一股不容动摇的傲骨,否则当年也不会在清河龙宫拍案而起、怒骂龙君,也不会在面对浊河龙王、介相真人等高人时亦不肯低头。
这般性情确实与沈涛白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沈涛白是将傲气写在脸上,路宁却是将傲骨藏在心中。
“果然断人容易断己难,师姐所言,却是叫我好生惭愧。”路宁不免笑了一笑,“难道在世人眼中,我当真如此傲慢,高不可攀?”
敖令微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这些修行之辈以道途划分群类,在世人眼中,可不就是高高在上?你我在凡人眼中是仙人,在低辈弟子眼中是前辈,便是同在道门之中,元婴与金丹之间也自有一道天堑……师弟又何必为此烦恼?”
二人说笑了几句,便见玄乘道人从身后走了过来。
这老道此刻面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却已经比刚受伤时好了许多,周身气息也自平稳了不少,显然是天玑丹与阴核转化的天地元气都起了效用。
他走到路宁与敖令微面前,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道:“清宁道友,敖令微公主,老道这条性命,今日全仗二位相救,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老道之处,尽管吩咐下来。”
如今路宁与敖令微在前六重下增城中也算得名人,玄乘道人虽然先前“不认得”二人,但并肩作战了许久,也猜出救了自己一命的只怕就是这几年传得沸沸扬扬的绝代双骄,紫玄清宁与混元龙女了。
因此这边徐劫一走,他便左顾右盼,找到救命的恩人所在,赶过来尽一尽礼数。
先前战况正炽,路宁不好与他叙旧,如今听他如此说,便知道这老道只怕不曾认出自己,当下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笑道:“前辈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再者说,当年若非前辈慨然指点赠宝之恩德,清宁焉有今日?”
一番话说得玄乘老道瞠目结舌,不知路宁所指何意。
便是敖令微本来在一旁默不作声,却也略带诧异地瞥了路宁一眼,不知他此言缘何而来。
其实路宁如今相貌与当年相差仿佛,眉眼并没有多少改变之处,但是气质却是变化异常之大,再加上当年乃是少年书生模样,如今却是一袭黑袍的道士打扮,道行法力更是天差地别,故此玄乘老道根本就不曾将他与当年人间偶识的小娃娃联系到一处。
路宁见玄乘依旧懵懂不明,这才轻笑道:“玄乘前辈,还记得当年大智城中追索师门失宝,数千里追索邪教妖人的路宁么?”
此言一出,玄乘这才恍悟,却更加诧异万分,“路宁,紫玄山清宁道人便是你路宁?”
“你,你,你,这才几年过去,你居然就已经六境圆满了?”
玄乘道人心中情绪复杂难言,有诧异,有欣慰,有茫然,有羡慕,来回变幻,难以分辨,最后却统一化为了一片苦涩。
其实他当年亦是少年英才,拜入青海派之后道行一路突飞猛进,亦是世间修行人中少有的丹成上品之辈,只可惜在六境蹉跎两三百年之久,却始终不能成就元婴。
修行人的相貌,向来与道心、入道时的年纪以及功法等等息息相关,呈现少年相、童子相、枯槁相、白发相、骷髅相、豪客相等等。
譬如路宁,便是素来以少年相示人,实则他自出生至今也有八十余岁,若是不修行,放在人间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