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之上，光线一闪。
萧炎的身形凭空出现在灰褐色岩石上。
六块骨片从岩石缝隙中依次飞出，无声地落回他掌心。
骨片边缘已经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歪歪扭扭的纹路是他八年前从秘境残碑上一笔一笔拓下来的。
他用了五年才琢磨明白——这是一套敛息阵法。
最后三年里，这套阵法最少救了他七次。
最危险是他身中禁制那次。
萧炎在山顶观察了一个时辰。
身后没有尾巴。
官道上有商队，有独行的修士，有赶着驮兽的凡人。
牛车慢悠悠地晃，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没有人停顿，没有人放出神识试探。
萧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沿着山坡往下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山中猎户下山赶集。
汇入官道人流的时候，路边一个赶车的凡人朝他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萧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三天后，青木帝国边境，一处不起眼的小坊市。
坊市不大，两三条街，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在铺子前闲逛。
萧炎走进街角一家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很快端上一壶灵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只是端着。
隔壁桌坐了三个散修，修为都不高，炼气后期的样子，说话声音却很大。
“四方队你看了没有？万阵战境这周的周最佳，十七连胜！”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拍着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
“程数那个本命灵傀是真的猛，一个人堵了对面三个点位，硬生生拖到队友包过来。”
“程数确实强。”旁边瘦高个接话，“不过那个韩立也不孬，虽然个人名次没拿到，但他那个指挥是真的到位，四方队好几波转线都是他提前点的位置。”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在镇北县混得风生水起，多少人想进他的队。”
萧炎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嘴边。
万阵战境。
这个名词他这两天已经听到了不下十次。
一开始以为是某种秘境，但听这些人聊的内容，又不像。
什么“周最佳”，什么“连胜”，什么“指挥点位”——这些词他一个都对不上。
但“韩立”这个名字，他对得上。
同名？
还是就是那个人？
他没有多待。
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萧炎从袖口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馆。
这两天他听到最多的词，是“灵境”和“万阵战境”。
而重复出现最多的名字，是“韩立”和“程数”。
他不知道那个在镇北县混得风生水起的“韩立”，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镇北县。
这个地名他已经从五拨人嘴里听到过了。
散修口中的“圣地”，仅次于灵境的圣地。
他没见过灵境，也不知道什么是“仅次于灵境”，但既然所有人都往那边涌，总有它的道理。
他决定去看看。
如果不是——那也无妨，他本来就要往南走。
越往南，路就不一样了。
先是官道变成了灰白色的硬路。
这条路比他见过的任何官道都宽，都直，都平。
路面平整，车辙碾过去没有留下痕迹。
车轮碾过去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碾在细砂纸上。
萧炎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用靴尖碾了一下路面。
实心的，没有松动，像踩在一块打磨过的岩石上。
他加重了几分力道，又碾了一下。
路面纹丝不动，连一点碎屑都没有掉下来。
越靠近镇北县，人越多。
商队的驼兽排成长队，车夫坐在高高的车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悠闲地甩着鞭子，也不怎么催，任由驮兽慢悠悠地走。
独行的散修三三两两结伴，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不时有大鸟一样的飞行器从高空飞过，又高、又快。
偶尔还有修士身着羽翼，从头顶掠过，看气息却大多是筑基，金丹修为。
常见的飞舟却是一个都没见到。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萧炎在秘境开启前见过这种场面。
所有人涌向同一个入口，眼睛里带着紧张和警惕，空气里都是紧绷的味道，每个人都攥着自己的法器，随时准备动手。
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像是去赶集。
镇北县的城门是开着的。
没有守卫。
没有盘查。
没有人拦在门口收灵石。
萧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一个商队拉着货直接走了进去，车夫甚至没有减速，像是回自己家一样随意。
后面跟着的几个散修有说有笑地穿过城门，连看都没看两边。
他走进去。
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石碑，一人多高，上面刻着几行字。
两种文字，一种神州通用语，一种他不认识。
字体工整，笔锋凌厉，是用灵力直接刻上去的。
萧炎停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镇北县规：
一、凡在城中，人人平等。
二、交易自愿，禁止强买强卖。
三、城内禁止私斗。
四、禁止擅闯他人宅院。
五、禁止以任何形式胁迫他人。
……
九、违者逐出镇北县，永不得入。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久到后面进来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
有人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哪来的土包子”。
萧炎没在意。
他把这些规矩又看了一遍，然后走进了城门。
街道很宽，并排走四辆马车都不成问题。
路面用的就是外面那条灰白色硬路一样的材质，但更光滑一些，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弹性。
随意扫过路中间，萧炎目光一紧——
路中间竟然是各色灵植，虽然只有一阶。
两侧的店铺挂着整齐的招牌，上面写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
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字体，笔画简洁，结构方正，和修仙界通用的篆文完全不同。
但有些招牌旁边附了小字，用的是通用语，他能看懂。
“丹药铺”“法器坊”“灵材行”“灵食馆”“客栈”……
街上到处是人。
修士和凡人走在同一条路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一家店铺里出来，跟旁边一个穿着法袍的筑基修士擦肩而过。
两个人都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习以为常。
一个凡人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跑得飞快，一头撞在一个修士的腿上。
萧炎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那个修士看起来是筑基后期，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见自己撞的是个修士，愣了一下。
萧炎下意识上前两步，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