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钟跃民站在旁边,他偷偷看了一眼张胜寒,又看了一眼铁路,嘴角翘得老高,却没敢笑出声,只能憋着,肩膀微微抖。
宁伟在旁边,也看见了,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可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唐豆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张胜寒,小声说:小寒姐,喝水。
张胜寒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铁路手上。
车间里,白炽灯亮得很稳,煤炉烧得正旺,教授们围着那辆黑色的车,啧啧称奇,讨论声、惊叹声、提问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工作台旁,铁路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皮子,针脚细密均匀,蜡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张胜寒坐在旁边,捧着搪瓷缸,看着他缝,偶尔说一句这里加个口袋那边缝个暗扣,
铁路就一声,照着改。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棉门帘微微晃动。
可车间里,暖得很。
车间里飘着饭香。
大煤炉上坐着个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食堂送来的白菜炖豆腐。
几位教授围着一张大桌子,每人面前一个搪瓷缸,筷子戳着馒头,就着锅里的菜,吃得正香。
李将军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
他是听说车间里出了辆汽车,放下饭碗就赶过来了。
一进门,先闻见一股糖醋味儿,接着就看见角落那张小方桌。
桌上摆着四样菜。
一碟炸酱,油亮油亮的,肉丁颗颗分明。
一盘糖醋排骨,酱汁裹得匀,红亮红亮的。一盘蒜泥白肉,肉片切得薄,码得齐,蒜泥汁浇在上面。
还有一盆酸菜鱼,汤奶白,鱼片浮在上面,撒着葱花和干辣椒。
李将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锅里的白菜豆腐,再看了看角落那桌的四样菜,咂了咂嘴。
老顾,他凑到顾守义旁边,压低声音,那桌为什么就小寒一个人坐着?
顾守义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
吃你的吧。那是人家对象给做的。你要想吃,你坐过去。
李将军的脖子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角落那桌,张胜寒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筷子,没动,像在等什么。
铁路不在桌边,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了。李将军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得比刚才用力了些。
这时候,铁路从车间后头的小储物间出来了。
手里端着两大碗面条,碗是那种粗瓷大碗,面条上浇着炸酱,撒着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热气腾腾的。
他走到小方桌旁,把其中一碗放在张胜寒面前。
吃吧。
张胜寒了一声,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铁路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吃,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酒瓶,二锅头,扁瓶的,装在军大衣内兜里,还带着点体温。
他拧开瓶盖,拿了两个搪瓷缸盖,倒了两杯,酒液清亮,酒气一下子散开了。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张胜寒面前。 喝口。
张胜寒放下筷子,端起那杯二锅头,看了铁路一眼。
铁路也端起自己那杯,举起来。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的一声轻响。
张胜寒一仰头,一口闷了。
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干脆利落。
她面不改色,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铁路的杯子举在半空,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胜寒那个空了的搪瓷缸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满着的那杯,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也一仰头,一口闷了。
酒液烧着喉咙下去,他的脸微微泛红,却没说话,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大桌子那边,安静了。
李将军嘴里的馒头忘了嚼,鼓着腮帮子,看着角落那桌。
顾守义的筷子停在半空,豆腐块挂在筷子上,汤汁滴在桌子上都没察觉。
付教授、朱教授、王教授、林教授、陈教授,六个人,全停下了筷子,齐刷刷看着角落那桌。
钟跃民靠在料架上,抱着胳膊,嘴角翘得老高,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宁伟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可嘴角的肌肉在抽,抽了两下,又压下去了。
唐豆端着个搪瓷缸,站在煤炉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张胜寒,又看看铁路,嘴里的饭忘了咽。
李将军最先绷不住,地一声,馒头渣喷了出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顾守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白胡子翘着,头埋得低,肩膀也在抖。
付教授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图纸,后背一抽一抽的。
朱教授端起搪瓷缸喝水,水从嘴角流下来都没擦。
王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半天,眼镜腿都拿反了。
林教授和陈教授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筷子戳得碗底叮当响。
钟跃民终于忍不住了,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扭过头去,肩膀抖得像筛糠。
宁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自己的嘴角也翘起来了,压了两下没压住,索性转过身去,面朝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胜寒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吃面。
铁路也一样,低头吃面,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张胜寒碗里,又夹了一片蒜泥白肉,放进去,然后自己继续吃,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李将军缓了半天,才转过身来,抹了抹嘴,凑到顾守义旁边,压低声音:
老顾,这……这小寒的酒量,可以啊。
顾守义白了他一眼:你去跟她喝一杯试试?
李将军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这酒量,不够她塞牙缝的。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角落那桌,咂了咂嘴,小声嘀咕: 妈的,有对象就是好,还有人给做糖醋排骨……
顾守义用筷子敲了他一下:吃你的馒头!
车间里,煤炉上的铝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白菜炖豆腐的香味和角落里那桌的糖醋味儿混在一起,飘得满车间都是。
角落里,张胜寒和铁路面对面坐着,吃面,吃菜,偶尔碰一下杯,一口闷,谁也不说话。
大桌子那边,一群人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偷瞄一眼角落,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棉门帘微微晃动。
会议桌支在车间一角,就是那张平时放图纸的大工作台,临时清出来的。
张胜寒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越野车的全套图纸,红蓝铅笔搁在手边。
宁伟坐在她旁边,微机屏幕亮着,手指搭在键盘上,准备记录。
铁路端着个搪瓷缸走过来,放在张胜寒手边,缸里是热水,冒着白汽。
张胜寒没抬头,左手伸进旁边的布包,摸出一本线装书,封皮泛黄,边角磨得发毛,递给铁路。
铁路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翻开书,低头看。
顾守义的目光在那本线装书上停了两秒,白胡子动了动,没问。
付教授也瞟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图纸上。
几位教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注意力重新回到桌上的图纸。
先说车架。张胜寒拿起红铅笔,在图纸上点了点,
硼钛复合高强钢,屈服强度一千六百兆帕,工艺文件册第三本。大梁和车身结构件一体成型,没有焊缝,整体冲压加局部加强。
林教授接话:
这钢,要是用在坦克装甲上,现在的装甲钢一千一,你这一千六,同样防护厚度能减三分之一,车重下来,机动性就上去了。
还有船舶。朱教授插嘴,
船用钢板现在最高也就六百兆帕,用这钢,船体自重减了,载货量就上去了。还有桥梁,武汉长江大桥用的钢才四百兆帕,这钢要是用上,跨度能翻一倍。
还有建筑。王教授推了推眼镜,现在盖楼用的螺纹钢,三百多兆帕,用这钢,钢筋用量减半,楼能盖得更高。
顾守义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你们说的都太远。先说眼前的——这车架,能不能用在自行火炮上?现在的自行火炮底盘,
都是坦克底盘改的,又重又笨,转场不方便。你这车架,轻,结实,四个轮毂电机,越野性能还好,要是改成自行火炮底盘,那机动性……
还有装甲车。付教授接话,
步兵战车、装甲运兵车,现在的底盘又重又慢,用这车架,重量减一半,速度翻一倍,防护还不降。
还有侦察车。顾守义又补了一句,侦察兵用的,跑得快,跑得远,还安静——电车没声音,侦察的时候发动机不响,敌人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