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三周，仙台的空气里开始有了盛夏的黏稠感。
早晨六点十五分，影山飞雄在训练基地的跑道上完成第十圈匀速跑。汗水已经浸透了深绿色的训练服前胸和后背，在晨光中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的呼吸保持着一贯的平稳节奏，但肺部的灼烧感比上周明显。仙台夏季的湿度正在攀升，这对耐力训练提出了新的考验。
跑道旁，饭纲教练手里拿着秒表，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每个队员的身影。
“最后一圈，加速！”他的声音穿透晨雾。
影山深吸一口气，小腿肌肉绷紧，步频骤然加快。最后的四百米，他用上了接近冲刺的速度。风刮过耳畔，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
冲过终点线时，秒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22分18秒。”饭纲看了一眼时间，在记录板上写下数据，“比上周慢了11秒。湿度影响？”
“嗯。”影山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后三圈感觉特别重。”
“适应它。正式赛季横跨夏秋两季，你得学会在不同的气候条件下保持状态。”饭纲合上记录板，“去拉伸，然后吃早饭。八点半技术训练室集合，有重要的事宣布。”
影山点头，走向场边的拉伸区。渡边健太已经在那里了，正抱着左腿做腘绳肌的静态拉伸。
“听说了吗？”渡边压低了声音，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地面上。
“什么？”
“二传位置的事。”渡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教练在附近，“小林前辈的膝盖，旧伤复发了。早上去理疗室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做超声波。”
影山拉伸的动作微微一顿。
小林是球队目前的二传，二十八岁，经验丰富，但近两个赛季一直受膝伤困扰。如果伤势复发，意味着轮换阵容会出现空缺。
“教练还没正式说。”影山继续拉伸另一条腿，语气平静。
“但早晚的事。”渡边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脸，“三个二传，一个伤了。剩下的机会，就在你我之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是一种职业选手对局势的冷静判断。
影山看了他一眼。渡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种蓄势待发的光。
“各凭本事。”影山说。
“当然。”渡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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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技术训练室。
十六名一线队员围坐在白板前。饭纲教练站在前面，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两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小林右膝内侧半月板有水肿迹象，需要休息两周观察。这期间，他不会参加高强度训练和比赛。”
训练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老队员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说话。
饭纲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影山和渡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第二，下周对阵大阪的客场，是我们正式赛季的揭幕战。对手很强，客场环境复杂。我们需要在阵容上做一些调整。”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
“主攻位置，铃木和高桥首发，山口替补。副攻，中村和佐藤首发，木下替补。接应，佐佐木首发，田中替补。自由人，西村。”
笔尖停在二传的位置。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二传，”饭纲的笔在空白处顿了顿，然后写下两个名字，“影山飞雄，渡边健太。具体谁首发，看这周的训练表现决定。”
影山感觉到有目光投过来。他坐直身体，目光平视前方。
“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饭纲放下笔，“这周的训练强度会加大，重点是客场作战的适应性训练。我要看到你们在压力下的表现，在疲劳中的判断，在团队中的价值。明白？”
“明白！”十六个人的声音齐整有力。
“好。现在开始上午的训练。影山，渡边，你们俩留下。”
其他队员陆续离开。训练室里只剩下三人。
饭纲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抱胸。
“紧张吗？”
“有一点。”渡边老实承认。
“不紧张。”影山说。
饭纲看了影山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不紧张是好事，说明你自信。但也不能太放松。”他顿了顿，“知道为什么让你们俩竞争这个位置吗？”
两人摇头。
“因为你们是不同类型的二传。”饭纲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渡边，你的特点是稳。传球成功率稳定，失误率低，在混乱局面中能保持冷静。这是你的优势。”
他指向影山。
“影山，你的特点是快。决策快，出手快，变化多。你能在电光石火间创造出别人想不到的机会。这也是你的优势。”
“但职业比赛，不是只有优势就够了。”饭纲转身，看着他们，“渡边，你需要学会在稳中求变。影山，你需要学会在快中求稳。这一周，我要看到你们补上自己的短板。谁做得好，谁就去大阪首发。公平竞争，没问题吧？”
“没问题。”两人同时回答。
“好。现在去训练。上午练配合，下午练抗压。我要看到你们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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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训练，影山被分配和主力阵容配合。
铃木、佐佐木、中村——这些都是球队的核心攻击手，对二传的要求极高。一个不到位的传球，可能会换来毫不留情的批评。
“影山，刚才那个球低了五公分。”铃木在扣球出界后，直接说道，“我跳起来，球在眼睛的高度，这怎么打？”
“抱歉。”影山捡回球，“下一球调整。”
“不是抱歉的问题。”铃木走到网前，表情严肃，“职业比赛，一个失误可能就是一分，一局，甚至一场比赛。你要对传出去的每一个球负责，明白吗？”
“明白。”
下一个球，影山刻意调高了弧度。但这次又太高了，铃木扣球时发力不充分，球被对方轻松防起。
“太高了！”铃木落地时皱眉，“你是故意的吗？”
“不是。”影山握紧了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不是累，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却又频频出错的焦躁。
“停一下。”饭纲在场边喊。
影山和铃木走过去。
“影山，你在想什么？”饭纲问。
“想传一个好球。”
“这就是问题。”饭纲摇头，“你想的是‘传一个好球’，而不是‘给铃木一个适合他的球’。这是两回事。”
他看向铃木。
“铃木，你喜欢的击球点在哪里？”
“大概在额头上方十五到二十公分。”铃木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我既能发力，又能看清拦网。”
“听到了吗？”饭纲转向影山，“你要传的不是一个‘好球’，而是一个‘适合铃木的球’。每个人的习惯、身高、起跳方式都不同。你要学会为每个人量身定制。”
影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好，继续。”
接下来的训练，影山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每个攻手的细节。
铃木喜欢高一点的球，因为他的滞空时间长，需要更多观察时间。佐佐木喜欢平快的球，因为他爆发力强，能抢在拦网前下球。中村喜欢有轻微旋转的球，这样扣出去的球路线会更刁钻。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传球。不是追求教科书式的完美，而是追求“适合”。
效果渐渐显现。
一次快攻配合，影山传给中村的球带着轻微的侧旋。中村心领神会，扣出的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拦网手之间唯一的缝隙钻过，落地得分。
“好球！”中村回头，对影山竖起大拇指。
影山点头，跑回位置。心跳平稳，呼吸顺畅。那种焦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掌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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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影山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晴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小林前辈受伤了？”她低声问。
“嗯。膝盖问题，休息两周。”
“所以……”晴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这周很关键。”
“嗯。”影山喝了口水，“和渡边竞争首发。”
晴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些数据。
“上午的训练数据，我这边收到了部分。你的传球成功率在逐渐回升，特别是后半小时，达到了91%。”她滑动屏幕，“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决策时间。”晴指着一条曲线，“在训练的前二十分钟，你的平均决策时间是1.6秒。但在中间阶段，这个数字延长到了1.9秒。最后十分钟，又回到了1.7秒。”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中间那段时间，是铃木前辈开始指出你问题的时候，对吗？”
影山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那时他连续几个球没传好，铃木的批评让他产生了自我怀疑，传球时犹豫了。
“嗯。”他承认。
“所以，批评和压力会影响你的决策速度。”晴认真地说，“但职业比赛，压力无处不在。教练的训斥，对手的垃圾话，观众的嘘声，队友的抱怨……你要学会在所有这些干扰中，保持清晰的判断和快速的决策。”
“怎么学？”
“训练。”晴说，“下午的抗压训练，我会在数据中心实时监控你的数据。如果你在受到干扰后决策时间明显变长，我会记录下来。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复盘，找到应对的方法。”
“好。”影山点头。
“另外，”晴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是新人，允许犯错，允许调整。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到东西，而不是被错误困住。”
影山看着她。晴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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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抗压训练，是真正的地狱。
饭纲教练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来制造干扰。助理教练在场边大声报错比分，工作人员故意晃动记分牌，音响里播放着嘈杂的观众嘘声和对手的欢呼。
训练内容是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模拟比赛。影山和渡边轮流指挥两队，每打五分就交换。
第一次轮换，影山上场。比分5:3，他所在的队伍领先。
第一个球，他一传到位，正准备组织进攻。场边的助理教练突然大吼：“出界了！这球出界了！”
影山的手抖了一下。球传出去，弧度偏了，攻手扣球出界。
“停！”饭纲叫停，走过来，“影山，刚才那个球，为什么传偏了？”
“被干扰了。”影山如实说。
“职业比赛，干扰无处不在。你要学会屏蔽它。继续！”
重新开始。这次干扰更大，还加上了闪光灯。影山咬牙，努力集中精神。他传球，攻手扣中，得分。
“有进步，但不够。”饭纲在场边说，“真正的专注，是听不见干扰。再来！”
训练持续到下午四点。结束时，影山感觉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大脑因为持续对抗干扰而疲惫不堪。
但数据有了改善。晴在训练后给他看实时记录：在训练的后半段，他的决策时间稳定在1.7秒，即使在受到强烈干扰的回合，也没有明显延长。
“你的适应速度很快。”晴说，“但还不够。正式比赛的干扰，会比训练中更复杂，更不可预测。你需要建立更强的心理屏障。”
“怎么建？”
“我还在研究。”晴诚实地说，“运动心理学是个复杂的领域。但我查到一些方法，比如设定一个心理锚点——在受到干扰时，立刻聚焦在一个具体的、中性的东西上，比如自己的呼吸，或者球网的一个结。用这个锚点把注意力拉回来。”
“我试试。”
“嗯。另外，”晴滑动平板，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渡边的。他的决策时间整体比你慢0.2秒，但在受干扰时的波动幅度比你小。这说明他的心理稳定性比你强。你可以观察他，看看他是怎么应对的。”
影山点点头。渡边的确是个很难被外界影响的家伙，这是他的优势。
“但你有你的优势。”晴继续说，“你的决策速度更快，变化更多。如果你能把心理稳定性提上来，你的竞争力会更强。”
“我明白。”影山收起毛巾，“谢谢。”
“不客气。”晴笑了，“这是我的工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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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影山回到公寓。
晴要加班整理数据，说要七点半才能回来。影山简单做了晚餐，然后坐在沙发上，回看下午的训练录像。
他特别关注了自己在受到干扰时的表现。确实，在助理教练大吼的瞬间，他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僵硬，然后传球动作就变形了。
他需要克服这个本能反应。
七点四十分，晴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我回来了。”她放下背包，走到餐桌前，“好香。今天做了什么？”
“烤三文鱼和蔬菜。”
“谢谢。”晴坐下，快速吃起来。她看起来很饿。
吃饭时，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吃完，晴才开口。
“下午的数据，我做了初步分析。你决策时间的稳定性，在训练的后四十分钟有显着提高。说明你正在适应干扰。”
“但还不够快。”影山说。
“嗯。所以我们需要加速这个过程。”晴擦了擦嘴，从背包里拿出平板，“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心理训练方案。每天训练前，用五分钟做专注力练习。我会找一些干扰音频，你需要在听这些音频的同时，完成指定的认知任务，比如心算，或者记忆数字序列。”
“这样有用？”
“科学研究证明有用。它能增强你在分心环境下的认知控制能力。”晴调出几篇论文的摘要，“不过需要坚持。每天五到十分钟，持续两周，应该能看到效果。”
“好。我配合。”
晴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
“另外，关于渡边的观察，”她继续说，“我发现他在受到干扰时，有个习惯性动作——他会摸一下自己的护腕。我推测，这个动作可能是他的心理锚点。一个简单的身体动作，帮他重新集中注意力。”
影山回想了一下。确实，渡边在比赛中，尤其是在死球或暂停时，经常会无意识地调整护腕。
“你也可以找一个自己的锚点。”晴说，“不一定是动作，也可以是默念一个词，或者想象一个画面。关键是要简单，要能瞬间完成。”
影山思考着。什么动作或画面，能让他瞬间集中精神？
他想起了高中时，乌养教练常说的一句话：“看着球，别多想。”
也想起了在乌野体育馆，无数个独自加练的夜晚。空旷的场地，单调的击球声，和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
“我知道了。”他说。
“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影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先试试看有没有用。”
晴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但没再追问。
晚上九点，两人洗漱完毕。晴在书桌前继续工作，影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练习专注。
他想象自己站在球场上，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嘘声。然后，他默念那句话：“看着球，别多想。”
一遍，两遍，三遍。
喧嚣渐渐退去，眼前只剩下那颗旋转的、等待他传出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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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训练继续。
上午的配合训练，影山开始有意识地应用晴教的方法。在受到干扰时，他不再试图对抗噪音，而是将注意力完全聚焦在球上。
效果出奇地好。
一次，助理教练在场边大声训斥，影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稳稳接起一传，观察，起跳，传出一个精准的背飞。佐佐木扣球得分。
“漂亮！”佐佐木落地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饭纲在场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下午的抗压训练，干扰升级。这次加上了模拟的裁判误判——在明显是界内的球被吹出界时，队员们的情绪波动。
影山再次运用他的方法。在争议球的瞬间，他闭上眼睛，默念那句话，然后睁开，继续比赛。
他的决策时间，在整个训练中保持稳定。
训练结束后，饭纲把影山和渡边叫到一边。
“这周的表现，我都看到了。”饭纲看着他们，“渡边，你的稳定性一如既往地好。即使在最混乱的情况下，你也能做出合理的选择。这是你的价值。”
他转向影山。
“影山，你的进步很明显。从周一的急躁，到今天的沉稳，你只用了三天。这说明你的学习能力和调整能力很强。而且，你开始懂得在稳中求变，这是个重要的进步。”
他顿了顿。
“大阪的客场，首发二传……”饭纲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决定让影山上。”
渡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点点头：“明白了，教练。”
“渡边，你作为替补，随时准备上场。客场比赛变数多，我们需要两种不同风格的选择。明白吗？”
“明白。”渡边说。
“好。回去休息吧。明天最后一天训练，然后周六出发去大阪。”
两人离开训练馆。在更衣室外，渡边叫住了影山。
“影山。”
影山停下脚步，回头。
渡边走过来，表情很认真。
“你配得上这个首发。”他说，语气坦率，“这周你的进步，我看在眼里。大阪的客场不好打，但你有能力打好。别让我失望。”
影山看着他，然后点头。
“我会的。”
“那就好。”渡边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淋浴间。
影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晴发了条消息。
「首发定了。是我。」
几秒后，晴回复了。只有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
「我知道你可以。」
影山收起手机，走向更衣室。窗外，仙台的夕阳正在下沉，将天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职业道路上的第一次正式考验，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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