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蚩遥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划了接通。“喂?”
“小遥殿下。”
对面是穹的声音,清越得像玉石相击,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属于人间的质感,“我和零有点事,方便过去你那吗?”
蚩遥脑子还没完全醒,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报了自己家的小区和楼号,对面说了一句“二十分钟”就挂断了。
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发现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觉得不太合适,但想了想穹和零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就没换,只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踩着一双拖鞋去卫生间洗脸了。
刚洗漱好,门铃就响了。
蚩遥一边擦手一边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清淡的冷香从门外涌进。
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微微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长发垂到膝弯,发梢在离地一寸处轻轻悬浮着。
零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内搭,黑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
“你们这么早来找我干嘛?”蚩遥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
“……我们昨天回去之后想了想,殿下你一个人住,也不知道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零说,目光从蚩遥乱糟糟的头发上扫过,又看了看他皱巴巴的睡衣,“今天一看,果然,早饭还没吃吧?”
蚩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刚醒,还没来得及。”
“就知道。”零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殿下以前在魂死地的时候,每天起来都有热粥等着,现在一个人住,怕是连水都懒得烧。”
“谁说的,我昨晚还热牛奶了。”蚩遥不服气。
“牛奶?”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光喝牛奶怎么行,殿下正是需要好好吃饭的年纪,早餐最要紧,不能凑合。”
零在旁边补了一句,“殿下要是不会做饭,我们可以安排人过来——”
“不用不用。”蚩遥连忙摆手,“我有地方吃饭,我对面邻居做饭特别好,我每天都去他那边吃。”
穹和零眉心一簇,对视了一眼。
“邻居?”
“嗯,就住对面。”蚩遥朝身后那扇门看去,“他做饭特别好吃。”
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蚩遥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平时都去他那边吃?”穹问。
“对啊”蚩遥说,“我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平时也挺照顾的人,人特别好。”
“那挺好的。”
“好了好了,快进来吧。”
穹和零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对面的门开了。
郁同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保温杯,一个装着鼓鼓囊囊的纸袋,油渍从纸袋底部渗出来一小片,香气已经从袋口飘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浑身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脚步顿住,像是没想到走廊里竟这么热闹。
抬起眼的瞬间,三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在一起。
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无声地燃烧着。
蚩遥看到郁同尘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一下,“你做了早饭?”
郁同尘的目光从穹和零身上收回来,那层冷意瞬间褪去大半,声音也柔了下来,“嗯,粥熬了一个小时,趁热喝。”
他走过来,把袋子递到蚩遥手里,动作无比自然。
“昨天睡得好吗?”郁同尘问。
“挺好的,不到十二点就睡了。”蚩遥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保温杯里是粥,纸袋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煎饼,切成小块,用竹签串着,方便拿着吃。
“记得吃完把保温杯还我。”郁同尘说着,目光从蚩遥身上抬起来,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穹一眼。
那一眼很快,且眼神也瞬间变化,不再是面对蚩遥时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冷的打量,仿佛在说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穹回了他一个微笑。
零面无表情地看着郁同尘,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蚩遥把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郁同尘的胳膊,“知道了知道了。”
郁同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蚩遥,“中午想吃什么?”
蚩遥想了想,“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跟你说。”
“好。”郁同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去。
蚩遥拎着袋子转身,朝穹和零扬了扬,“你们吃早饭了吗?他熬的粥特别好喝。”
穹看着蚩遥脸上的笑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个字,“好。”
蚩遥关上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上的靠垫,茶几上的遥控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门口那双被摆得很整齐的拖鞋。
他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了一瞬,那双鞋被放在最方便穿脱的位置,鞋尖朝外。
但是殿下已经穿了一双,那这一双,又是谁的?
零已经走到沙发边上了,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滑过,指腹带起一小片看不见的灰尘。
蚩遥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呀,别站着。”
穹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得不像是在做客,更像是在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零坐得倒是随意一些,靠进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但目光一直没有从蚩遥身上移开。
蚩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碗粥,粥是皮蛋瘦肉的,还冒着热气,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混在一起,在整个客厅里弥漫开来。
他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真好喝。”
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眼底那层薄冰慢慢化开了一点。
“那个邻居,”穹开口,“对殿下很好吗?”
“嗯。”蚩遥又喝了一口,含混地说,“特别好,每天给我做饭,上次我感冒了他还照顾了我一整晚。”
零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一个人住?”
“对,就他自己。”蚩遥说。
“平时会有人来找他吗?”
蚩遥想了想,“没有吧……好像没见他和谁一起玩过。”
穹和零对视了一眼。
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蚩遥身上,每天做饭,照顾生病,记得每一件小事,这才不是什么温柔体贴,这是渗透。
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一个人的生活,等你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而且这个人,心思很深。
他对殿下的好可能是真的,但那种好底下,藏着另一种东西,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押在了殿下身上,没有别的寄托,没有别的出口。
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比如殿下身边出现了太多他插不进去的关系,或者殿下开始不需要他了,他没有地方可以退,没有别的人可以转向。
到那个时候,他担心那个人可能会做出伤害殿下的事。
这种人,平时越是温柔,崩溃的时候就越是不可控。
但蚩遥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语气里全是那种被人好好对待之后的,不自觉的满足。
穹把目光从蚩遥脸上移开,垂下眼帘。
“怎么了?”蚩遥注意到两人的沉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什么。”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殿下有人照顾,我们很放心。”
零则一直蹙着眉,也不说话,他的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蚩遥又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吃早饭了吗?要不我给你们也盛一碗?他熬了好多。”
“不用。”穹说,“我们吃过了。”
零也说,“吃过了。”
蚩遥“哦”了一声,没有多想,继续喝粥。
穹和零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他喝粥。
晨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蚩遥银色的头发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丝线,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安静而温暖。
穹看着他,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沉了下去,这个邻居,对殿下来说,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剥离出去的外人,但如果,这个人敢对殿下做任何不好的事……
穹垂下眼帘,把眼底那层冷意盖住了。
他不介意把这个所谓的好邻居,彻底驱赶出殿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