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霄还蹲在小满身边。
那些花瓣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粉色的,软软的,像一床会呼吸的被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有的。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沈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待着。
风偶尔吹过来,带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个旋,又落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晏临霄站起来。
他转过身,想对沈爻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了。
那辆轮椅。
阿七的轮椅。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角落里移到了樱花树下,就停在树干旁边,正对着他们。轮子陷在花瓣里,埋了半截,扶手上有几片刚落上去的花瓣,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
晏临霄看着那辆轮椅。
看着那根歪着的扶手。
看着那个早就碎成蜘蛛网的老旧导航屏。
看着那两只磨平了花纹的橡胶轮胎。
十四年了。
这辆轮椅在院子里停了十四年。
阿七坐过的。
阿七晒太阳的时候坐的。
阿七哼歌的时候坐的。
阿七最后看他的时候,也是坐在这上面。
现在它空着。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
晏临霄走过去。
走到轮椅前面。
蹲下来。
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那根歪着的扶手。
凉的。
金属的那种凉。
和十四年前他蹲下去拧那颗螺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凉。
他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想转身走开。
但他转不了。
因为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钉在那棵樱花树上。
钉在树干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有一圈新的纹路。
——
他走近两步。
仔细看。
那是一圈年轮。
但和普通的年轮不一样。
普通的年轮是树自己长出来的,一圈一圈,记录着每一年的雨水和阳光。
这一圈年轮是后来刻上去的。
刻得很深。
很深很深。
深得像是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凿进去的。
那圈年轮的形状也不对。
它不是完整的圆。
它有一个缺口。
缺口的形状——
是一辆轮椅。
——
晏临霄愣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缺口。
盯着那个轮椅形状的凹陷。
盯着凹陷里面——
那辆轮椅。
阿七的轮椅。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下移到了树干里。
不是真的移进去。
是那棵树把它吞进去了。
那些树皮从两边长过来,把它裹在里面,裹得紧紧的。那些树根从底下缠上来,缠住它的轮子,缠住它的扶手,缠住它的每一根支架。
轮椅嵌在树干里。
嵌在那圈年轮的缺口处。
嵌得严丝合缝。
像本来就是从这棵树里长出来的一样。
——
晏临霄伸出手。
想碰一碰。
手指刚触到树皮,那棵树就亮了。
不是那种强烈的、刺眼的亮。
是很温和的。
银灰色的。
像月光。
像阿七那件旧旧的病号服的颜色。
那光从树干深处透出来,从那圈年轮的位置,从那辆嵌进去的轮椅的位置,一点一点往外渗。
渗到树皮上。
渗到那些刻痕里。
渗到晏临霄的眼睛里。
然后他看见了。
——
画面从年轮里浮现出来。
不是那种清晰的、像电影一样的画面。
是很淡的。
像水中的倒影。
像雾气里隐约可见的轮廓。
但那些轮廓,他认得。
是一个院子。
十四年前的院子。
那时候还没有这棵樱花树。
院子是空的,只有一片刚翻过的土地,土还是新的,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有一个人站在那片土地中央。
蹲着。
手里拿着什么。
是一棵树苗。
很小的一棵。
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只有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那个人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
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往坑里填土。
填得很仔细。
每填一把,就用手轻轻按一按,按实了,再填下一把。
土填满了。
那个人又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用一只破旧的搪瓷缸舀了半缸水,走回来,慢慢浇在树苗根部。
水渗进土里。
发出很轻的滋滋声。
那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水渗下去,看着那棵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只是在和自己说话。
“长快点啊。”
“长高了,就能遮阴了。”
“他出外勤回来,可以在树下歇一会儿。”
——
那个人站起来。
转过身。
晏临霄看清了他的脸。
是阿七。
年轻的阿七。
比十四年前年轻很多的阿七。
脸上没有那些疲惫的纹路,眼睛里还有光。他穿着那件旧旧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机阁工装,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那些嫩绿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久到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在等什么。
——
画面消失了。
银灰色的光收回去,收进那圈年轮里,收进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里。
晏临霄站在树前。
手还保持着触碰树皮的姿势。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圈年轮。
看着那个轮椅形状的缺口。
看着那些——
阿七十四年前种树的画面。
——
沈爻走到他身边。
也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隐约还在流动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
“那是第一圈。”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圈年轮深处,那些还在动的、还在呼吸的、还在等着什么的东西。
——
沈爻又说。
“他的记忆,都在里面了。”
“被清除的那些。”
“全部。”
“一圈一圈。”
“从第一圈,到最后一圈。”
“从种树那天,到——”
他顿了一下。
“到最后那天。”
——
晏临霄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朵并蒂的樱花还在,还在轻轻跳动。
阿七已经被清空了。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只有那种知道曾经有个人很重要,但想不起是谁的感觉。
但现在。
他看着那圈年轮。
看着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
看着那些从年轮深处渗出来的银灰色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七没有被清空。
他的记忆还在。
就在这里。
在这棵树里。
在这圈年轮里。
在这辆嵌进去的轮椅里。
只要这棵树还在。
只要这些年轮还在。
只要有人愿意来看——
阿七就还在。
——
他伸出手。
又触到那棵树皮。
这一次,那些光又涌出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画面。
是另一个。
院子的另一个角度。
阳光很好的一个下午。
那棵樱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枝条伸展开来,遮住一小片天空。
树下停着那辆轮椅。
阿七坐在轮椅上。
低着头。
膝盖上放着一本旧书。
但他没有在看书。
他在看镜头。
镜头?
晏临霄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画面的一角,有一个人。
是十四年前的他。
年轻的他。
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个老旧的手机。
手机对着阿七。
在拍他。
阿七抬起头。
看着镜头。
看着那个躲在手机后面的人。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在说——
“又偷拍?”
——
画面里的那个年轻的晏临霄也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过去。
走到轮椅旁边。
低头看着阿七。
“晒够了没?”
阿七摇头。
“再晒一会儿。”
“阳光正好。”
年轻的晏临霄没说话。
他只是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轮椅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晒太阳。
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樱花树的声音。
沙沙。
沙沙。
——
画面消失了。
银灰色的光又收回去。
收进年轮里。
收进轮椅里。
收进——
阿七留下的那些瞬间里。
——
晏临霄站在树前。
他忽然很想想起什么。
想起阿七的脸。
想起阿七的声音。
想起那首歌的调子。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只有那种——
知道很重要,但想不起来的疼。
——
他低下头。
看着那圈年轮。
看着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
他开口。
声音很轻。
“阿七。”
“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记不起来了。”
“但我可以来看。”
“一遍一遍看。”
“把这些年轮里的故事。”
“全部看完。”
“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看一辈子。”
——
那棵树的光闪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
在点头。
轻得像——
在说“好”。
——
沈爻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
按在那棵树干上。
按在那圈年轮的位置。
那些银灰色的光从他指尖涌进去,和树里的光融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
看着晏临霄。
“第一圈。”
“种树。”
“第二圈。”
“树长高了。”
“第三圈。”
“第一次开花。”
“第四圈。”
“你在树下睡着了,他给你盖了件衣服。”
“第五圈。”
“第六圈。”
“第七圈。”
——
他一个一个数着。
数到第十四圈的时候。
他停住了。
看着晏临霄。
“第十四圈。”
“他走的那天。”
“他说——”
沈爻顿了顿。
声音很轻。
“春天交给你了。”
——
晏临霄站在那里。
听着那些年轮里的故事。
听着那些他再也想不起来的瞬间。
听着阿七——
用这种方式,陪着他。
——
风吹过来。
那些樱花落得更密了。
落在年轮上。
落在轮椅里。
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
那棵树的深处。
那些银灰色的光还在流动。
一圈一圈。
一年一年。
一个又一个——
阿七还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