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走后,茶馆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晏临霄每天都会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望着南方。天空很蓝,蓝得透明,但在他眼里,那蓝色深处总有一团灰色的东西在蠕动。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沈爻知道他在看什么。
每天晚上,等小满睡着之后,他会走到晏临霄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个方向。两个人不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些从远方飘来的云,望着那些偶尔划过的飞鸟,望着那些——
正在深处酝酿的东西。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晏临霄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右眼在跳。
不是疼。
是那种很深的、从眼眶最深处往外涌的跳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南方天际,有一颗星星正在变亮。
不是普通的亮。
是在燃烧。
金色的火焰从那个星星里喷出来,喷向四面八方。那些火焰在夜空中炸开,炸成一朵巨大的樱花。
樱花的形状。
粉色的光。
和阿七撒的那些种子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那朵樱花的花蕊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
黑得像深渊。
黑得像——
那些还没有清干净的东西。
沈爻走到他身边。
也看着那朵樱花。
他的声音很轻。
“它醒了。”
晏临霄点头。
“嗯。”
“在叫我们。”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朵樱花慢慢变淡。从粉变灰,从灰变黑,最后完全消失在夜空中。
只有那颗星星还在。
还在燃烧。
还在——
等着。
天亮了。
晏临霄穿好衣服,走到茶馆门口。
那块“樱七”的牌子还在,那几个字还在发着淡淡的光。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小满站在他身后。
“哥,你要出门?”
晏临霄蹲下来。
看着她。
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
“嗯。”
“去哪儿?”
“南方。”
“很远吗?”
“很远。”
“什么时候回来?”
晏临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很快。”
小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头上那朵发饰摘下来。
塞进晏临霄手里。
那朵发丝是温热的,暖得像一只小鸟。那些光从花瓣里渗出来,渗进他的手心里,渗进那朵并蒂的樱花里。
“哥,带着它。”
“它保护你。”
晏临霄握紧那朵发丝。
站起来。
看着小满。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泪。
是别的什么。
是——
“我等你回来”的那种光。
他点点头。
转过身。
走进巷子里。
沈爻跟在身后。
两个人走进晨雾里,走进那些飘落的花瓣里,走进那条通往南方的路。
南极。
冰原。
无边无际的白。
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
吹得那些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晏临霄站在冰原上,望着前方。
那里有一道裂缝。
很大。
很宽。
像大地被人劈开的一道伤口。
裂缝边缘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那些黑蛇在蠕动,在呼吸,在往外渗着什么。
是那些纹路。
九菊纹。
它们从裂缝深处爬出来,爬在冰面上,爬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裂缝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火种。
很小的一点。
只有拳头那么大。
但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纹路围着它旋转,像朝拜一样。
火种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冰面上,站在那些纹路中间。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沉睡。
但他的手在动。
在那些纹路里动。
在培育什么东西。
那是一株植物。
很小。
只有手指那么长。
从裂缝最深处长出来。
茎是黑色的,叶子是黑色的,花苞也是黑色的。
黑色的花苞上,布满了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跳动。
像血管。
像——
心跳。
那个人睁开眼睛。
看着晏临霄。
看着这个站在冰原上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轻得像——
“你来了。”
“等很久了。”
晏临霄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这张脸,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
在313章。
在那些植物化的画面里。
这是松本。
是那个九菊一派的传人。
是那个被沉眠之主同化的人。
是那个——
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但他还在这里。
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克隆体。
是那些火种培育出来的新的人。
松本看着晏临霄。
看着他那双眼睛。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没想到吧?”
“我还活着。”
“不对。”
“我又活了。”
他指了指那株黑色的植物。
“用这个。”
“用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用那些——”
他顿了一下。
“还没用完的血脉。”
晏临霄的手握紧了。
那朵发丝在他手心里发烫。
他看着那株植物。
看着那些红色的纹路。
看着那些——
正在跳动的东西。
“你要什么?”
松本歪了歪头。
“要你的血。”
“一滴就行。”
“这株新株,需要晏家的血脉激活。”
“激活之后,它就能自己长了。”
“长成新的沉眠之主。”
“长成新的——”
他笑了一下。
“债的时代。”
晏临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裂缝边缘。
站在那株植物面前。
那些黑色的纹路感应到什么,疯狂地涌过来,想要缠住他的脚。但它们刚一碰到他的鞋,就被那些从发饰里涌出来的光弹开。
金色的光。
樱花的颜色。
阿七的颜色。
松本看着那些光。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什么?”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来。
看着那株植物。
看着那些红色的纹路。
看着那个——
需要他血的东西。
他伸出手。
握住那株植物的茎。
那些红色的纹路立刻缠上他的手腕。
烫。
很烫。
像烧红的烙铁。
那些纹路在往他皮肤里钻,在往他血管里爬,在往他心脏的方向爬。
晏临霄没有动。
只是握着。
握着那根茎。
握着那些滚烫的纹路。
然后他把那朵发丝贴上去。
贴在那株植物最顶端。
贴在那个还没开放的花苞上。
那朵发丝亮起来。
金色的光。
刺眼的。
灼热的。
那些光涌进花苞里,涌进那些红色的纹路里,涌进这株植物的每一个细胞里。
植物开始颤抖。
从根部开始。
往上。
往上。
往上。
那些黑色的叶子开始变色。
从黑变灰。
从灰变白。
从白变成——
透明的。
像冰。
像那些——
终于干净了的东西。
花苞裂开。
不是绽放的那种裂。
是破碎的那种裂。
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脱落,落在冰面上,落进裂缝里,落进那些正在消退的黑色纹路里。
脱落完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小的核。
金色的。
和阿七那些种子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颗核从茎上滚下来,滚到晏临霄手心里。
温热的。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松本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在扭曲。
那些白色的皮肤开始龟裂。
那些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滴在冰面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你……”
“你毁了它……”
“你毁了一切……”
晏临霄站起来。
看着他。
看着他正在碎裂的身体。
“不是我毁的。”
“是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松本的身体碎得更快了。
那些碎片从他身上脱落,掉进裂缝里,掉进那些正在消退的黑色纹路里。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晏临霄。
看着这个——
毁了他一切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恨。
也有别的什么。
是——
解脱。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
“谢谢。”
然后他碎了。
碎成那些黑色的液体。
流进裂缝里。
消失不见。
晏临霄站在那里。
站在裂缝边缘。
站在那些正在消退的纹路中间。
站在那——
终于安静下来的冰原上。
他低下头。
看着手心里那颗金色的核。
那颗核在他手心里轻轻跳动。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像阿七那些种子的心跳。
沈爻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颗核。
“这是什么?”
晏临霄想了想。
“新的种子。”
“阿七那种。”
“无债的。”
沈爻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颗核。
看着那些金色的光。
风吹过来。
很大。
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但那些光没有被吹散。
它们还在跳。
还在——
等着被种下。
晏临霄把那颗核握紧。
抬起头。
望着北方。
望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们的茶馆。
有小满。
有那棵开满花的树。
有那些——
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走吧。”
“回家。”
两个人转过身。
走进风雪里。
走进那些正在消退的黑色纹路里。
走进那条——
通往北方的路。
身后,那道裂缝正在慢慢合拢。
那些九菊纹正在慢慢消失。
那株植物的残骸正在慢慢被冰覆盖。
一切都在消失。
只有那颗核还在。
还在晏临霄手心里。
还在跳。
还在——
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