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落定,人群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广场上,地面还泛着湿气,但已不打滑。孩子们挤在前排,踮脚张望。张艳拉着林晓棠的手走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台子铺了红布,边角用石块压着,防风。
林晓棠站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歌词本,是用作业纸订成的,字迹工整,墨水有些洇开。她抬头,歪头想了想,冲张艳点点头。
“咱村的新日子——”张艳开口,嗓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土地流转后,药材种满坡!”
林晓棠接唱:“青年回乡来,手机卖山货!”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歪头,唱歌时也带着这动作,像是在确认节奏对不对。
两人一问一答式的唱下去,歌词都是村里最近的事:谁家翻新了猪圈,谁家孩子考上县中,谁在直播卖土鸡蛋被网友刷了十个“小爱心”。唱到“陈默带路不喊累,咱们村账本有了新数字”,底下有人笑出声,一个老头拍着膝盖说:“这句实在!”
音响还是不太稳,中间“滋啦”响了一下。林晓棠立刻停下,转身朝后台招手。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把扩音器往高处挪,垫上一块干木板,又调定角度。张艳没催,站在旁边轻轻拍手打节拍。等声音恢复,她接着唱,一句没漏。
唱完最后一句“青山绿水金不换”,两人并肩鞠躬,台下掌声立刻炸开,几个孩子跳起来喊“再来一个”。林晓棠笑着摆手,拉着张艳走下台,台阶有点矮,她踩空了一步,张艳拽了她一把,两人都笑了。
“唱得真好。”林晓棠喘了口气,额前头发被汗黏住,随手捋到耳后。
“你记词比我牢。”张艳擦了擦脸,“要不是你写那本子,我早忘段了。”
林晓棠从白大褂口袋掏出钢笔,在歌词本最后一页画了个勾。笔尖有点分叉,划纸时发出细小的“嚓”声。
台下还没散,两个小男孩模仿刚才的动作,一人拿着竹竿当话筒,大声哼着“药材种满坡”,跑过长桌时撞到了椅子。大人也不骂,只喊一声“慢点”,继续聊刚才的节目。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场边,手里拿着那把乌黑发亮的鲁班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腰间别着工具袋,尺子挂在皮带上,像随身带刀。
“赵哥,露一手呗?”有人喊。
赵铁柱没推辞,走到台前,把尺子举起来。“老物件,不值得夸,但准。”他说完,从身后抽出三根长短不一的竹竿,都是昨夜塔棚剩的边角料。
他闭眼,左手捏住第一根竹竿一端,右手持尺量去,报数:“一米二十七。”有人掏出手机测距仪比对,点头。
第二根,他单手大量,报出“八十九厘米”,结果一致。
第三根最短,他睁开眼,笑着说:“这个不用量也知道,昨天切菜板留的,四十三公分。”
旁边年轻人蹲下用电子尺一测,抬头:“差半毫米!”
赵铁柱把三根竹竿放在地上,抽出随身小锯,在每根上按尺过划线。围观的人凑近看,只见他用鲁班尺边缘压线,手指顺着刻度走,动作快而稳。
“老祖宗传的东西,讲的是手感。 ”他说着,开始切割。锯齿咬进竹子,发出“沙沙”声。切口平整,无毛刺。
切完后,他把六段竹条拼在一起,用麻绳绑成拱形,底座插进两块废木板里固定。一座小桥模样立了起来,弧度均匀,接口严实。
“像真的一样!”一个小女孩伸手摸桥面,回头喊妈妈,“我要一个!”
赵铁柱蹲下,把模型拿起来递给她。“拿稳了,别摔。”他又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小刻刀,在桥头刻了两个字:“青山”。
孩子抱着桥跑开,后面一群小孩追着看。有人问:“赵哥,这手艺能教不?”
“能啊。”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下个月村里办夜校,我来讲三天,算免费。”
“那你不得收学费?”
“收什么费?”他拍拍鲁班尺,“这东西传下来,不是为了锁在柜子里的。”
他把尺子塞回布袋,系紧绳子。几个孩子围着他,仰头问东问西。他一一回答,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饭。
广场西侧,王德发搬了张小马扎出来,坐在灯笼架上。他怀里抱着那把老算盘,木框磨得发亮,铜珠串在竹棍上,拨动时清脆作响。
起初没人注意他。他又不急,先用袖口擦了擦算盘面,然后慢慢拨动珠子,嘴里哼起一段调子,“月儿明,风儿轻,树影儿摇晃挂门庭……”
是本地童谣,老一辈都听过。几个老太太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王德发一边哼,一边用右手拨珠,左手轻敲算盘框打节拍。珠子撞击声竟与旋律合上了拍,叮叮当当,像在伴奏。
一个小男孩蹲在他面前,盯着算盘看。王德发冲他一笑,忽然加快节奏,双手齐动,珠子上下翻飞,打出一串密集声响,正好接上“娃娃睡,娘心宁”的尾音。
孩子拍手:“再打一遍!”
王德发点头,重新开始。这次他加了花,拨珠时手腕轻抖,发出“哒哒哒”的碎响,像雨点落在瓦片上。两个小女孩也凑过来,跟着节拍拍腿。
“爷爷,我也想试试。”一个女孩小声说。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旧算盘,递给她,“轻声拨,别砸手。”他自己留下那把大的,继续主奏。
小女孩试了几次,总乱,王德发就放慢速度,一句一句带。很快,三人形成配合 :他弹主调,两个孩子敲简单节拍。声音不大,但清晰入耳。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开始跟着打拍子,后排的年轻人举起手机录像。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说:“我爹当年记工分就靠这玩意儿,没想到还能玩出调来。”
王德发不说话,只是笑,手不停。他越打越顺,甚至即兴变了个调,把《十送红军》的旋律揉进去,引得几位老人跟着哼唱。
掌声又一声响起,不热烈, 但持续了很久。
表演区边缘,林晓棠站着听了一会儿,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下几行字:“村民参与度高,文艺形式接地气,传统技艺展示效果超出预期。”她写完,把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内袋。
张艳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一口?”
“谢谢。”林晓棠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水有点温,但她不在乎。
“你说陈默看见这些,会不会高兴?”张艳望着广场中央。
“她会。”林晓棠说,“他说过,只要大家愿意动起来,就是好事。”
“也是。”张艳笑了笑,“他虽然没上台,可这事哪样离得开他。”
林晓棠没接话,只是看着人群。赵铁柱还在教孩子认鲁班尺上的刻字,王德发的算盘音乐渐渐变成了全场大合唱的背景音。长桌上食物依旧丰盛,腊肉油光发亮,米酒坛口的红布没动过,像是专等午宴开启。
太阳升到头顶,光线直射,晒得人脸颊发烫。旗子在风里展开,红布一角扫过签到台的横幅。那行字依旧清晰:“欢迎来到村集体投资公司成立庆祝会。”
林晓棠低头看了看鞋,左脚确实有点磨,但她没打算换。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阴影交界处,既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太热。
一个男孩举着赵铁柱做的小桥模型跑过,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让开,男孩回身说了句“姐姐对不起,又笑着跑了。”
她也笑了。
远处传来第三次锣响,短足有加,是提醒大一环节即将开始。人群微微骚动,有人搬动椅子,有人招呼自家孩子归位。
林晓棠伸手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棵黄豆大小的野菊花种子。她没拿出来,只是握了握 ,然后松开。
她的发卡依旧斜着,掉了一片花瓣也没感觉。衣角的泥点已经干透,颜色更深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