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村委会办公楼的墙皮微微发烫,陈默还站在广场中央的木台边上。风把横幅吹得一荡一荡,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村集体投资公司成立庆祝会”。台下的人群慢慢散开,有人端着空碗往家走,有孩子抱着竹桥模型追着跑,笑声断断续续地响在空地上。
他没动。
直到一个村干部从旁边走过,顺手说了句:“陈默,人走得差不多了,咱是不是该收场了?”
陈默这才回过神。他低头摸了摸工装裤口袋,笔记本还在,边角硌着大腿。他点点头,说:“进屋吧,把今天的事理一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其余几个参与活动组织的村干部也陆续跟上。有人拎着没拆的红布卷,有人抱着话筒电池,脚步踩在哂热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会议室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屋里还留着昨夜抢收物资的潮气,桌椅摆得有些乱,几只茶杯底还沾着水渍。
陈默走到靠墙的长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没人说话。他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纸面泛黄,边缘起毛,雨水泡过的痕迹像地图上的河流。也用手指压了压其中一行字,抬头看一圈。
“先说说今天的会。”他说,“咱们村办这事,头一回搞这么大阵仗,有成有缺,都摊开讲。”
一个戴草帽的干部搓了搓手,说:“我觉得整体还好。雨刚停就办起来,大家心气都在。”
“我也觉得热闹。”另一个年轻点的接话,“张艳和林晓棠唱得响,赵铁柱那个竹桥模型一亮出来,连王会计都笑了。 ”
陈默听着,没打断。他在本子上记下“群众参与度高”六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可也有不顺的地方。”他放下笔,抬眼,“签到台挪了三次,第一次搭偏了,第二次挡了路,第三次才定住。音响试了四遍才出声,节目单没人手里有完整版,连我都是临时听别人说下一个是谁。这些事,看着小,攒一块儿就乱。”
屋里静了两秒。
“还有分工。”他继续说,“谁管食物,谁守设备,谁盯场地,都没提前分清。昨夜抢东西是凭一股劲,今天办活动不能光靠这股劲。咱们得有规矩。”
草帽干部挠了挠头:“当时确实急,想着能办成就行。”
“能办成是好事。”陈默点头,“但下次呢?要是再来一场雨,咱们还得这么赶?”
没人答。
他合上本子,换了个方向说:“今天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大家愿意动手。男人抬柜,女人包粮,孩子递绳子,没人袖手。这种劲头得留着。可怎么让这股劲不散、不断、不白费?就得靠安排。”
一个年纪稍大的干部开口,“你说得对。可咱们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谁清楚流程。”
“不清楚就学。”陈默说,“我不比你们清楚多少。但在城里做事,一条经验:事前有计划,事后有总结。今天就是总结。”
他又打开本子,翻到另一页,念了几条:“第一,物资清单要提前三天列全;第二,责任人必须写进方案,贴广告栏;第三,彩排至少一次,哪怕简单走一遍。这些不难,做不做而已。”
众人听着 ,有的点头,有的拿笔在纸上记。
“还有个问题。”陈默说,“信息不通。好多村民不知道几点开始,也不知道有什么节目。广播只放音乐,没报流程。咱们自己人都迷糊,更别说老人孩子。”
“这个我能改。”负责宣传的女干部说,“下次提前一天挨户通知,再在喇叭里念两遍。”
“行。”陈默说,“记下来,列入下次筹备清单。”
会议节奏慢慢稳了下来。起初的松散感被拉紧。话题从“感觉怎么样”转向“哪里能改”。有人提出舞台防滑要做预案,有人建议准备备用电源,还有人提到食物摆放位置太集中,容易挤。
陈默一一记下,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标上“优化项”。
“今天的事,算是过了关。”他说,“但过关不是终点。咱们挂了这块牌子,不只是为了热闹一场。它得干活,得让村子变样。”
这话落下去,屋里又安静了些。
“接下来,得想钱怎么用。”他说。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另一扇门。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交换眼神。
“现在账上那点底子。”陈默说,“不多,但够起步。问题是,往哪儿投,有人想马上上项目,赚快钱;有人怕风险,想捂着不动。这两种想法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我想了个办法,叫‘三问’。”他说,“我想一个项目,先问三个问题:第一,这笔钱花出去,能不能让多数村民增收?第二,会不会给村子添新负担?第三,五年后再看,这事值不值?”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用这三个问题筛一遍,能砍掉一半瞎主意。”
“比如?”有人问
“比如有人提建停车场牧停车费。”陈默说,“看起来能收钱。但青山村一年能来几辆车?投入大不大,维护谁管?用‘三问’一过——增收面窄,负担重,五年后可能一堆烂石头。那就先放。”
“那什么能做?”另一个干部问。
“我看三条路可以探。”陈默说,“一是农产品初加工。咱们的山核桃、 野蜂蜜,直接卖原料,价低。要是能凊洗、分装、贴牌,价格能提三成以上。二是闲置房屋妀造。城里人想下乡住几天,咱们有老屋空着,简单修整就能用。三是生态养护服务。护林、清溪、种绿篱,政府有补贴,也能扉本地人开活。”
他说完,屋里没人立刻接话。
“我不是说定方向。”他补充,“是建议成立三个小组,每个方向由一位干部牵头,下周内走访十户以上村民,问问愿不愿意参与,算参成本收益,回来再议。”
“这就动。”有人迟疑。
“不动就不知道行不行。”陈默说,“我们已经扛过最难的一夜。现在要做的,不是守着这点成果过日子,而是让它长出新东西来。”
太阳偏西,光线斜切进窗,照在会议室一角。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缓缓移动。有人起身关了半扇窗户,屋里暗了一点。
陈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收拾茶杯,叠纸张,把刚才讨论的内容往心里带。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材料我晚上整理一份,明天贴公告栏 。各组人选,明早八点前定下来。”
他走出会议室,脚步落在院中石板路上。几个村民跟在后面,边走边低声商量分工。树影斑驳,落在他们肩上背上。
陈默没回头,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他记得小女孩攥着小纸条的样子,也记得台下那一张安静的脸。
他穿过院子,朝办公室走去。门开着,灯还没开,屋里有股旧木头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而是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下一步不容易,但得走。”
然后他迈步进去,反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