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真定府,苏府。
苏文定坐在花厅里,看着手中的家信,眉头紧锁。
信是女儿苏婉清从龙安寄来的,报平安,说生了外孙女,取名陆曦。也说了陆铮在京为顾命大臣,推行新政。
“新政……”苏文定喃喃自语。
管家苏福躬身站在一旁:“老爷,京城传来消息,陆国公……不,现在是雍国公了,正在推行‘清丈田亩’。北方五省先行,咱们真定府就在其中。”
苏文定放下信:“真定府有多少田在咱家名下?”
“明面上是三千七百亩,按律纳粮。”苏福顿了顿,“但这些年……通过投献、典买、寄户,实际控制的,约有两万八千亩。
这些田大多挂在佃户、远亲名下,只收租,不纳粮。”
两万八千亩。真定府上等水田,亩产两石,年收租近六万石。折银近五万两——这是苏家七成家业的根基。
“清丈田亩……怎么个清法?”苏文定问。
“听说是藩司派员,会同府县,重新丈量。隐匿田亩一经查出,全数入官。而且……”苏福压低声音,“还要追缴历年欠税。
一亩田一年该纳粮一斗,十年就是十斗。两万八千亩,十年就是二十八万斗……折银两万多两。”
苏文定手一抖,茶盏溅出水来。
两万多两!苏家虽富,但现银也就十万两左右。这一下就要掏空两成!
“有没有……转圜余地?”他声音发干。
“有。”苏福凑近,“真定知府赵大人,是老爷的故交。清丈的委员,也是从省里来的书吏。只要打点到位……”
“打点?”苏文定苦笑,“陆铮是我女婿,我若行贿,被他知道……”
“老爷,此一时彼一时。”苏福道,“陆国公现在执掌朝政,管的是天下大事,哪顾得上真定一府?
况且,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天下士绅,法不责众。老爷只需暗中打点,表面配合,不会有事的。”
苏文定沉默良久:“先看看风向。你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这新政到底推行到什么地步。
另外……给婉清回信,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好好养身子。陆铮那边……不必提田亩的事。”
“是。”
苏文定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积雪。腊梅开得正艳,但他心中毫无赏花的兴致。
女婿啊女婿,你推行新政,为的是江山社稷。可这江山社稷,也是由千千万万个苏家这样的门户撑起来的。你把根基都刨了,这大厦……还立得住吗?
文华殿,正月二十八
陆铮看着吏部呈上的京察初考汇总:已考官员二百一十六人,称职三十一人,平常一百五十二人,不称职三十三人。
不称职者中,下狱二十一人,革职九人,致仕三人。
“效率太低。”他放下文书,“照这个速度,全部考完要半个月。那些待考的官员,这半个月还办不办公?衙门还转不转?”
王永光站在堂下,满脸疲惫:“回国公,初考需当面问询、核对文书,快不起来。且有些官员问题复杂,一笔账要查几天……”
“那就分批。”陆铮道,“将待考官员分为三批:第一批,户部、兵部、工部等钱粮军械要害衙门,三日内考完。
第二批,刑部、礼部、都察院等,五日内考完。第三批,其余闲散衙门,十日内考完。”
他顿了顿:“另外,设立‘快速通道’。凡自认清廉、政绩突出的官员,可主动申请提前考核。
经都察院初审属实,优先安排。考核通过者,擢升、嘉奖。这不只是惩戒,也要给能干事的官员出路。”
杨岳补充:“兵部这边,凡涉及军械腐败案的官员,不必等京察,我已令锦衣卫直接拿人。
空出的缺额,从讲武堂文班、边军书吏中择优补用。虽然品级不够,但先署理,干得好再实授。”
钱龙锡忍不住道:“督师,这……这不合规制!七品书吏署理五品郎中,前所未有!”
“那就从我开始。”陆铮看着他,“我陆铮,辽东军户出身,没有功名,按规制连个县令都当不了。
可现在,我是顾命大臣、雍国公。钱尚书,你说这合规制吗?”
钱龙锡语塞。
“非常之时,当破常例。”陆铮起身,“传令各衙门:京察期间,一切政务照常运转。
谁敢以‘待考’为名怠政,罪加一等。另外,都察院派员进驻各衙,监督日常事务。发现问题,即时上报。”
众臣领命退下后,史可法留下,低声道:“国公,清丈田亩的章程,户部拟出来了。
但阻力很大——北方五省布政使联名上书,说春耕在即,此时清丈恐误农时。”
“农时?”陆铮冷笑,“他们是怕清丈出他们自家的隐田吧。告诉毕自严:清丈不误农时。组织人手先丈量荒地、官田、寺庙田。
豪强私田,可缓一缓,但必须丈。每县设清丈公示牌,丈量结果张榜公布,许百姓申诉。”
“还有一事。”史可法犹豫,“真定府……是国公夫人娘家所在。苏家在真定有田近三千亩,若清丈,恐……”
陆铮摆手:“一视同仁。婉清那里,我会解释。但告诉真定知府:若因苏家是我岳家就网开一面,我第一个办他。”
史可法肃然:“下官明白。”
待史可法退下,陆铮独坐殿中,揉了揉眉心。
婉清,对不住了。但这事,我不能开这个口子。开了,新政就推行不下去了。
陆铮提笔,给苏婉清写信。信不长,但写了很久。写完后,封好,叫来亲兵:“送龙安,交夫人亲启。”
五日后。
苏婉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韩老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夫人,国公在信里说……”
“我知道。”苏婉清打断他,将信收好,“父亲那边,我会写信去劝。你派人回真定,告诉老爷:清丈田亩是国家大政,苏家不可做那出头鸟。
该交的田交,该补的税补。损失些钱财,保住全家平安,才是正道。”
“是。”韩老七犹豫,“可老爷若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苏婉清抱起女儿,轻轻拍着,“夫君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苏家若仗着他的势抗法,那些政敌就会抓住把柄,攻击夫君徇私枉法。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田产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积雪:“韩统领,你跟夫君多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会因私废公,也不会因公忘私。苏家的损失,他日后会从别的方面补偿——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用徇私的方式。”
韩老七深深一揖:“夫人深明大义。”
“不是什么大义。”苏婉清轻声道,“只是……不想让他为难。他在前面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在后面给他添乱。”
怀中的小陆曦忽然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苏婉清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孩子,你爹爹在做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咱们娘俩,不能拖他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