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杀。”陆铮说得平淡,“杀一个豪强,可活千万百姓。这账,划算。”
陆铮走出银库,看着灰蒙蒙的天:“毕尚书,我知道你难。但再难,也得做。这大明的财政,就像个漏水的桶。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拼命往里倒水,而是把漏洞堵上。哪怕堵洞的时候,会砸到一些人的手。”
毕自严深深一揖:“下官……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成。”陆铮扶起他,“正月二十六京察开始,户部是第一站。
你们报上来的账册,我会让人一笔一笔对。对不上,就要有人掉脑袋。你好自为之。”
文华殿,正月二十五,夜
烛火摇曳,陆铮和杨岳对坐,中间摊着厚厚几摞文书。
“吏部章程出来了。”杨岳推过一份,“三天三夜没合眼,王永光这次是真拼了。”
陆铮翻开看。条款细密,从考评标准到实施流程,再到申诉复核,整整四十七页。虽然仍有瑕疵,但已属难得。
“可用。”他合上,“明日朝会通过,正月二十六准时开始。”
“兵部那边,查出一堆烂账。”杨岳又递过一份,“武库司郎中招供,这些年吃空饷、倒卖军械,涉及银两超过五十万。牵扯到工部、户部,甚至有几个勋贵。”
“涉及谁,办谁。”陆铮提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这几个是驸马、国戚,先不动,但账记着。等京察完了,一并清算。”
“户部改革,阻力会很大。”杨岳沉吟,“废除三饷,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清丈田亩,更是要跟天下士绅为敌。”
“所以得一步步来。”陆铮道,“先动北方五省。北方经历战乱,豪强势力弱些。等北方做出样子,南方那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陆铮顿了顿:“但有两件事,必须快。一是军械,你的‘军器局’构想我同意,龙安的工匠、图纸可以调过来。
二是水师——朱由榔在海上虎视眈眈,郑广铭的舰队需要扩充。”
“钱呢?”
“抄。”陆铮眼中闪过冷光,“这次京察,会揪出大批贪官。他们的家产,充公。不够,就查盐商、查海商。
江南那些豪富,这些年走私、偷税,也该吐出来了。”
杨岳看着他:“陆兄,你这么做,会成天下公敌。”
“那就让天下人看看,”陆铮笑了笑,“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们的刀硬。”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陆铮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得烛火乱晃。
远处,紫禁城的殿宇轮廓隐在夜色中,沉默而威严。
陛下,您留下的这个摊子,是真难收拾啊。
但他没有退路。
从接过顾命大臣印信的那一刻,他就注定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杨兄,”他忽然道,“等这些事都办完了,咱们去陕西看看。我答应过婉清,要带她回老家看看。你也该歇歇了,身上那么多伤……”
杨岳沉默片刻:“等太子亲政吧。到那时,咱们两个老家伙,也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都有几分苍凉。
烛火噼啪,映着两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新朝的第一场风暴,即将开始。
……
元年正月二十六,吏部大堂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透。吏部衙门外已排起长龙——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凡四百七十三人,按衙门序列肃立,等候初考。
人人身穿素色官服,手捧履历文书,面色凝重如赴刑场。
大堂内,王永光端坐主位,左右四位侍郎,下首设十二张考案,每案后坐两名吏部司官。
堂侧另设三席:都察院左都御史、两名六科都给事中,作为监察。
周墨林抱剑立于门侧,身后八名锦衣卫按刀而立,沉默如石。
“开始。”王永光声音干涩。
第一名官员被唤入,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明诚,四十五岁,任该职已六年。
他上前将履历文书呈上,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考功司郎中翻开文书,对照案头卷宗:“赵郎中,咸熙十一年,你经手浙江夏税折银四十二万两,解送到京实收三十八万两。短缺四万两,作何解释?”
赵明诚躬身:“回大人,当年浙江遭台风,毁坏盐场三处,盐税短收。已具文报户部备案。”
“备案在此。”考功司郎中抽出一份公文,“但你同时报称‘漕粮足额’,浙江同年漕粮解送却短缺两万石。既遭风灾,何以只损盐税,不损田赋?”
赵明诚额头见汗:“这……风灾主要在沿海,内陆粮区影响较小……”
“是吗?”都察院左都御史忽然开口,“本院御史上月暗访浙江,有老农言:咸熙十一年风灾,杭嘉湖平原稻谷倒伏三成。
地方官却强征全额,以至民变。赵郎中,你在京中,真不知情?”
赵明诚腿一软,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失察!”
“不是失察,是合谋。”王永光冷冷道,“锦衣卫已查实,你收受浙江布政使司‘打点银’八千两,在户部为其遮掩。来人——”
两名锦衣卫上前。
“摘去官帽,剥去官服,押送诏狱。待浙江案审结,一并处置。”
赵明诚被拖出大堂时,外面队列响起压抑的骚动。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暗自庆幸,更多人低头翻看自己的文书,手指发抖。
考核持续。有人因账目清楚、政绩突出被评为“称职”,当场记录在案。
有人平庸无过也无功,评为“平常”,暂留任观察。有人问题严重,直接下狱。
至午时,已考七十二人。其中称职九人,平常五十一人,不称职十二人——这十二人中,八人因贪贿下狱,三人因渎职革职,一人因年迈体衰准予致仕。
“歇息一刻钟。”王永光宣布。
官员们如蒙大赦,却无人敢离开队列,只在原地活动腿脚。吏部书吏抬出热水、干粮,但大多数人毫无食欲。
兵部武选司郎中悄悄对身旁的同僚低语:“看见没?都察院那本暗访册子,厚得吓人。咱们这些年干的事……”
“闭嘴!”同僚脸色发青,“锦衣卫听着呢!”
远处,周墨林目光扫过队列,如刀锋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