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吏部衙署。
王永光回到吏部衙门时,腿还是软的。堂中,四位侍郎、各司郎中主事三十余人早已等候,个个面色惶然。
“都听见了?”王永光坐下,喝了口冷茶,“国公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京察章程,得重拟。”
文选司郎中苦着脸:“尚书,三日内拿出细则,这……这怎么可能?光造册、核档就要一个月……”
“那就通宵干。”王永光放下茶盏,“告诉各司书吏,这三天吃住都在衙门。
饭食从外面叫,被褥从家里拿。谁叫苦,谁就回家——永远别来了。”
他展开纸笔:“第一条,考绩以实绩为主。户部,怎么考?去看太仓出入账,看各省解送钱粮是否按时足额,看赈灾钱粮有无克扣。
刑部,看秋审案卷,看地方呈报的重案有无拖延,看诏狱囚犯有无冤滞。
兵部,看军械册,看战马数,看边关塘报的军情有无瞒报。”
他边说边写,笔走如飞:“第二条,都察院、六科巡查组。这事咱们吏部配合,提供官员名册、任职履历。
但记住——巡查组查什么、查到谁,咱们一概不问、不知、不干预。”
考功司郎中低声道:“尚书,这样一来,咱们吏部的权……”
“权?”王永光抬头看他,“李郎中,你还想要权?锦衣卫现在盯着六部每一个衙门,你以为国公那句‘张榜公示’是说笑的?这次京察,吏部自己人也要考。
你考功司这些年,收了多少‘打点’,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李郎中汗如雨下。
“都听好了。”王永光站起,声音发沉,“这次京察,是刀架在脖子上办事。办好了,咱们还是吏部;办不好,明天锦衣卫就来抄衙门。别抱侥幸——李侍郎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这也是机会。这些年吏治败坏,咱们心里都清楚。若能借这次东风,真正整顿一番,于国于民于己,都不是坏事。诸位,好自为之。”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但都开始翻找案卷、提笔疾书。吏部衙门第一次在午时还人声鼎沸。
兵部武库司,正月二十三
杨岳站在武库司的院子里,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军械。
弓,三千张,弓弦大半已朽,一拉就断。箭,十万支,箭头生锈,箭杆虫蛀。甲,两千领,铁片锈蚀,牛皮脆裂。火铳,五百支,铳管堵塞,点火机关失灵。
武库司郎中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这些都是‘堪用’的?”杨岳问,声音平静。
“督师……这……这是历年积存,兵部每年都有请修造银,但户部拖欠……”
“拖欠多少?”
“咸熙八年至今,累计欠银十八万两。这些军械本应逐年修缮更换,但无钱,只能……”
杨岳走到一堆火铳前,随手拿起一支。铳身沉重,但铳口内壁锈迹斑斑,显然已无法使用。
他放下,又走到一堆甲胄前,手指一戳,牛皮应声而裂。
“这些若发到边军手里,是什么后果?”他转身看那郎中,“去年宣府战事,有士兵甲胄破裂,被清军一刀穿胸。
那士兵才十九岁,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郎中大人,你见过人被一刀捅穿的样子吗?”
郎中伏地磕头:“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你当然有罪。”杨岳道,“但不止你。兵部武选司、职方司、车驾司,所有经手军械采购、保管、发放的官员,都有罪。
户部拖欠是实,但你们为何不报?为何年年账册上都写‘军械完备,堪用无虞’?”
他提高声音:“传令!武库司所有官员,即刻下狱。兵部其余各司,凡涉及军械事务者,停职待查。周墨林!”
“末将在!”周墨林从院外走进。
“你亲自带人,封存兵部所有账册、文书。一件一件对,一笔一笔查。哪年哪月哪日,谁经手,谁验收,谁签字,全给我挖出来。”
“遵命!”
杨岳又对随行将官道:“从今日起,全国军械事务,暂归五军都督府直辖。各边镇、各省卫所,现有军械数目、状况,限十日内具册上报。敢有虚报、瞒报者,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废铁烂木,转身离去。
走出兵部衙门时,他对副将说:“给陆国公传话:整顿军务,得从根子上来。我建议——设‘军器局’,直属都督府,专管军械研制、生产、调配。地方不得私造,工部不得插手。”
副将记下,又问:“督师,武库司那些人……”
“按律办。”杨岳翻身上马,“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但要快——正月二十六京察开始,得让天下官员看看,这次是动真格的。”
马蹄声远去。兵部衙门里,书吏们面如土色,开始疯狂地翻找、销毁账册——但锦衣卫已经守住了所有门户。
户部太仓,正月二十四
陆铮站在太仓银库前,看着库吏打开一把把沉重的铜锁。
门开,霉味扑面而来。库里很空,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十箱银锭,上面落满灰尘。库吏颤声禀报:“国公,现银……现银只剩八十三万两。
其中五十万是江南抄没的赃银,刚入库。余下三十三万,是各省去年的秋粮折银。”
“去年太仓岁入多少?”陆铮问身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硬着头皮:“咸熙十二年,太仓实收银二百四十万两,粮四百五十万石。
但支出……支出银三百一十万两,粮五百万石。亏空……七十万两银,五十万石粮。”
“钱哪去了?”
“剿饷、练饷、辽饷……三饷占了六成。百官俸禄、宫廷用度、河工赈灾……”
“河工?”陆铮打断,“去年黄河决口,朝廷拨银三十万两修堤。堤修了吗?”
毕自严不敢答。
陆铮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锦衣卫查实,三十万两河工银,到河南藩司只剩二十万,到府衙剩十二万,到县衙剩六万。
真正用在堤上的,不到三万。毕尚书,这账,你怎么算?”
毕自严跪下:“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陆铮摇头,“你不是失察,你是无能为力。户部堂官,管不了地方藩司;藩司管不了府县;府县管不了胥吏。
一层层扒皮,到百姓手里,什么都没了。”
他走进银库,随手打开一箱银子。官铸五十两锭,底下印着“咸熙十年”。箱子角落,还有几块碎银,成色混杂。
“传令。”陆铮转身,“第一,从今年起,废除三饷。剿饷、练饷、辽饷,一律停征。”
毕自严大惊:“国公!边军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