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的睫毛轻轻覆着,遮住了那双一向澄澈的眼眸。
前世,在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死的时候,在被推上祭坛之时,在小汐明知道帮助我会招来更坏的结果,会与天道背离的时候,在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法再撑下去的崩溃边缘。
是她,偏偏要和所谓的命运反着来。
小汐走了一条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路。
她从没认过输。
而现在,这样一个不服输的,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人,一个在前世扛下了整个体系的反噬也要保我周全的人,竟然坐在我面前声色平静地劝我,说不要插手他人生死。
不让我管星婷和身边人的死活,我怎么能够接受。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活着,没有例外。”我说。
这不是站在道德高郭上装作什么慈悲者的话。
我亲眼见过太多人死在我的眼前,无辜的,罪有应得的,活着的人,太少太少。这让人觉得,活着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竟然成了最高级的奢侈。
如果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基准线,那这本就应该是众人求生的权利,不该有人早早被定义成该被放弃的棋子。
“琳儿,生命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小汐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明显的颤意,似乎她此刻的情绪远比表面流露出来的要激烈得多。
她在压抑。
“是人就会有私心,我也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焦灼。
“我希望我在乎的每一个人,都能好好的。可没有人,是无所不能。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我会尽最大可能让所有人都安稳地活着。”
“可如果有一天……”
她停顿了,视线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我的能力只够我保一个人,”她一字一字地说,“那个人,一定会是你。”
剩下的字她没有往外说,但我听到了。
其他的,她顾不上。
就算死再多的人,她也顾不上了。
如果这是一段普通人之间的感情,无论亲情还是信任,这一刻我大约会觉得心头温热,觉得能有人如此待我是一种极大的幸运。
可我,没办法因为这句话而感动。
“可你,是神界之主啊。”
我皱着眉打断她后面的话。
小汐的话很美,可当我知道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这些话的重心就在偏向。
“你手上拿着的是这世间最高层次的力量。”
我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左手,指尖指节慢慢并拢。
不是警告,更像是陈述一个词句词句都烙着铁的事实。
“明目张胆的偏爱,不应该出现在现在的你身上。”
位于高位之上的人,该有私心吗?
我不否认。
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圣人,也没有人能做到彻头彻尾的大公无私。
人就是人,那种天生就会在混乱中护短的原始冲动,刻在血液里。
私心一定会有的。
可重要的,不是极端的“有”或者“无”,而是有没有一条装着自己,装着规则,装着责任和义理的准绳揽在腰间。
规矩就是因为这个存在的。
神族掌控着世间最强大也最暴烈的一股力量。他们的本质职责不是称霸称王,而是维护整个设定维持下来的世界正常运行。
没有谁可以轻轻松松成神。
每一名踏向高处的候选人都会被扔进熔炉一样的选择当中,要断舍弃德和肉身,要和人性里的阴暗面一把扯清楚,在那之后才配坐到那个位置上。更不用说众神之首,万中无一。
我以为小汐早该比我看得更透彻,更冷清,更接近规则本身才对。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看不懂眼前的她了。
至高的神座在仙界被无数人视为至高的荣光,是所有存在趋之若鹜的顶点。但那是一个需要用极大的代价和自律来压在肩上的位置,坐在它上面的人不容易,绝不是一个可以用公平或不公平感来衡量的小算盘。
她不该这样。
小汐从来不是冲动的人。
她有过最烂的结局,吃过最多亏却从来不吭声的性子。以前的她冷静、果断,哪怕下一刻刀砍在脊背上,她也弯着腰扣好腰带不丢人。
那是无数劫难喂出来的。
遭了多少,吃了多少苦,饮过多少浇在髓里的疼痛,才坐上如今的神座。
可现在,她在劝我不救星婷?
她不想让我和外人产生更多交集?
不愿意让我为了其他人的性命拨入一点多余的精力和代价?
这太奇怪了。
明明是这么严肃的一条底线问题,她的态度却如此坚决,坚决到我有些陌生。
坚决得像在走一步我也完全看不出方向的……歪路。
神考选拔向来极其凶险和严格。
人有沧海层层网,那是一位位老牌神只从头筛到尾的关卡。
能从那一群老资历手底下脱颖而出,能和天地划定界限把整个神界的大权揽到怀里的存在,没道理做得出一个只知道谈情说爱的无脑性子。
真正的至高位者越冷越稳,越懂得隔绝一般人无法承受之私情私心。
“对不起,琳儿。”小汐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的目光往旁边的空白处逃走,左侧的眼帘因为紧张或者窘迫微微缩了一下。她的耳朵上的毛细血管开始泛红,很难堪。
她松开了一开始握紧的我的手。
我想,大概是我眼中的失望太过直接赤裸,有些刺痛了她吧。
我知道我不应该把太多个人的期望一层一层往别人嘴上包上布条绑上去要求成全,哪怕那个人是陪了我走过前世数千年生命的小汐。
可我也拦不住那股淡淡的酸涩,从肺部往上翻涌。
病房里的一切,都太白了。
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清淡到泛寒,像是生者占领的区域都确定在几寸之外。
床上的白色被单看着就冰凉没有温度,不远处药品推车上细长的针管一共有三摆,浅蓝的垫巾铺平四个褶都规规矩矩,再远处的墙壁,四四方方,唯一的颜色就是茫茫白。
这毫无生气的白,放大了我最近看到的另一重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