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卡车的轮胎碾压着尚未干透的黄泥路，车轮卷着一路的泥水，轰隆轰隆驶回西河大队的屯口。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长白山的山梁上空，消融的冻土被晒得微微发干，漫山柞树、红松的新叶被阳光照得透亮。
田野之间到处都是劳作的人影，整个西河大地上，春耕翻地的社员们分散在一块块田地当中，镢头刨开黑油油的沃土，此起彼伏的锄头入土声响，混着远处山涧融水叮咚的流水声，构成西河屯最鲜活的烟火图景。
卡车后斗堆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化肥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捆扎牢靠的镰刀、锄头、木耙泛着铁器冷光。
纸盒封装的兽用防疫药压在角落，还有不少为即将设立的分销点提前申领过来的零星日用样品。
“吱——”
林立杰踩下刹车，解放卡车重重一顿，稳稳停在队部青砖大院的大门口。
引擎依旧在低声轰鸣，车尾飘出淡淡的柴油气息。
苏清风推开车门跳落到地上，脚底板踩到还带着湿气的泥土。
他手里紧紧攥着从公社带回来的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文件，牛皮纸外壳被一路颠簸磨出浅浅褶皱。
“林立杰，你守在车边，我去地里招呼大伙过来搬物资。”
苏清风转头交代。
“好嘞！”
林立杰应了一声，抓过一根木杠靠在卡车挡板上，防止卸货的时候货垛滑动倾倒。
苏清风迈步朝着近处的大田走去，田间不少社员正埋头翻地，挥镢头的汉子，搂碎土的妇女，还有捡拾石块的半大孩童，个个忙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站在田埂高处，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高声呼喊：
“各位乡亲！先暂时停一停手上的活计！回队部大院！物资全部拉回来了，还有重要事情要跟大伙宣布！”
洪亮的喊声穿透田野，顺着山风传向四面八方。
近处的社员听见喊声，纷纷停下手里的农具，直起酸痛的腰。
离得远的，听见同伴的传话，也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扛着锄头镢头，成群结队朝着队部大院涌过来。
不多一会儿，队部青砖大院就挤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乌泱泱站满整个院落，十二名下乡知青也跟着劳动队伍一同赶了回来，身上沾满泥土，胶鞋上到处都是黄泥污渍。
老周抱着厚厚的账本，早早搬来一张长条木桌摆在大院正中。
苏清风迈步站上木桌，风吹动他身上的帆布武装带，手里那份盖着红印的公社文件高高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封面上鲜红的印章。
喧闹的大院一点点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他身上。
苏清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几百张熟悉的面孔，有饱经风霜的老人，有常年下地劳作的壮年汉子，有手脚麻利的妇女，还有眼神青涩的下乡知青。
“乡亲们！今天我去毛花岭公社开会，带回了公社党委的正式批复！”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字字铿锵响彻整个青砖大院：
“从今天开始，咱们不再是西河生产小队！正式升级为西河生产大队！”
话音落下，大院里面瞬间炸开一阵欢呼，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升级大队啦！”
“太好了！咱们西河总算熬出头！”
等欢呼声稍稍平息，苏清风继续往下讲，声音沉稳有力：
“借着升级大队的机会，公社批准咱们三件大好事。第一，升级咱们的村卫生所，扩大规模，增加药品储备，公社还会调配医护物资过来，往后头疼脑热，不用再跑二十公里山路赶往公社卫生院。第二，改造咱们的村办学校，扩建校舍，添置课本教具，不管是孩童白天上课，还是成年人夜班扫盲小学，条件都要往上提。”
人群当中又是一阵骚动，大伙脸上满是欣喜。
“还有第三件！”
苏清风故意停顿片刻，看着所有人期盼的眼神，一字一顿说道。
“公社供销社批准，在咱们西河设立供销社分销点！以后买煤油、布匹、针线、食盐，买种子农具，不用再长途跋涉往公社跑。咱们山里采挖的山参、平盖灵芝、各类中药材，也可以在家门口上交收购！”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院直接沸腾。
“我的老天爷！家门口就有供销社！”
“再也不用赶几十里山路，遇上雨雪天遭老罪咯！”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清风抬手往下压了压，喧闹声慢慢回落。
“分销点开起来，需要一名专职的女销售员。我把待遇跟大伙讲清楚。每月工资二十元现金，除此之外，每个月再加一百五十个工分。”
大院安静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二十元现金外加一百五十工分，听上去不错，可放在一九六八年的农村，细细一算，却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优厚。
屯子里现在遍地都是集体岗位。
妇女大多进了村办纺织厂，织出来的各色围巾，打包上交到公社供销社统一对外售卖。
青壮年男人不少进了集体砖窑厂烧砖制坯，窑厂计件算工分，手脚麻利的妇女、男劳力，一个月挣到的工分往往远超一百五，纺织厂干得顺手，每月还能分到部分实物奖励，布匹、线头都可以带回家。
两相比较，供销社分销点这份岗位，吸引力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大。
“岗位有硬性条件。”
苏清风继续把要求讲明白。
“只招收女同志，第一必须认得字，能记账、登记货物出入；第二，要会接待来往社员，销售能力要强。愿意来的，现在就可以到老周那里登记报名。后续我本人亲自面试筛选，择优录用。”
人群里面一个大婶高声发问：
“清风大队长，啥叫‘销售能力强’啊？俺们种地干活行，这词听着陌生。”
苏清风闻言，耐心解释道：
“说白了就是待人热情，会跟人打交道，懂算账，货物进出记得清清楚楚。社员来买东西，耐心应答，清点货物、算账目不出错，就叫能说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