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老周搬着登记本子坐在桌边,摆开毛笔,等候大伙前来登记。
可大院里热闹归热闹,真正上前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不少妇女互相交头接耳。
“二十块钱加一百五十工分,听着还行,可纺织厂计件,我手脚快,一个月光工分都快两百了,还能分零碎布料。”
“是啊,分销点要天天守在屋子里头,一天到晚脱不开身,家里娃娃家务都顾不上。”
“窑厂那边家里男人干活,收入更稳当。”
十二名知青里的女知青中,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个个眼神闪烁。
她们当中不少人识字,论文化水平完全够得上条件,可是心里却有重重顾虑。
一九六八年,下乡知青处境微妙,很多人家庭出身被打上问题标签,在各个屯子里处处受排挤。
对比周边别的大队,西河已经算是对待知青十分宽厚的地方,管吃管住,按劳记工分,不随意苛待,可出身的枷锁依旧沉甸甸压在他们心头。
就算报名,真的能轮到自己吗?
出头抢本地社员的岗位,反而容易惹来闲话。
几人互相对视,最终没有一个人迈步上前登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缓缓向西山滑落,大院里的社员陆续散去,下地的继续回田里劳作。
老周手里的登记簿子摊开,干干净净,纸上空空荡荡,一个报名人的名字都没有写上去。
老周抬起头,无奈看向苏清风,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队长,忙活半天,没人报名。”
苏清风皱起眉头,伸手拿过登记簿,白纸黑字,果真空空如也。
他心里沉甸甸的。
分销点是好不容易向公社争取下来的惠民好事,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手,分销点就没法按期开张,前面一番努力就要大打折扣。
“我想想办法。” 苏清风把登记簿合上,“老周,账本收好,这事暂且先放一放。”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笼罩住整个西河大队。
山野之间吹来微凉晚风,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苏清风揣上一小瓶西河屯自酿的西河酒曲,又从厨房拿上一小包昨天分下来的野猪肉干,迈步朝着林大生家走去。
林大生,就是从前的老队长。
前年冬天赶马车拉柴火,冰面上翻车摔伤腿脚,落下病根,腿脚不利索,便把大队长的担子交到苏清风手上。
他家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
腿伤年年要寻药治疗,开销不小。
家里两个孩子,儿子林立杰,就是如今打猎队的骨干,为人勇猛实在。
女儿林立雯,人聪明,跟着夜班扫盲小学识过字,家里现在日子窘迫,林立雯还尝试过养长毛兔搞副业,去年一场疫病,兔子大批病死,本就拮据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林立杰至今尚未娶妻,林立雯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家里条件差,亲事一直没有着落,成了老两口心里一块沉甸甸的心病。
苏清风一路走到林家的青砖小院,院门虚掩。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咚咚咚。”
院内很快传来拐杖敲打地面的声响。
“谁啊?” 林大生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叔,是我,苏清风。”
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
林大生拄着木头拐杖,一瘸一拐站在门内,看见门外站着的苏清风,愣了一下,连忙往旁边侧身。
“哎哟,是清风!快进屋,快进屋!”
他高声朝厨房方向喊。
“爱梅!清风过来串门,赶紧炒两个小菜!前几日进山,你还摘了不少山野菜,正好拿来下酒!”
厨房里立刻传来妇人应答的声音:“哎!知道了!”
苏清风抬脚跨进院子,刚好碰见干完队部活计回来的林立杰。
林立杰见到苏清风,停下脚步,打了一声招呼,也跟着一同踏进里屋。
屋内油灯点亮,昏黄光晕铺满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土屋。
秦爱梅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端上来几碟小菜。
凉拌刺五加、清炒山蕨,一小碟腌萝卜干,还有一碟熏得喷香的野猪肉干,满满当当摆在木桌上。
苏清风把怀里带来的西河酒曲放到桌面,拧开泥封,醇厚的粮食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几人围着木桌坐下。
林大生拿起酒壶,就要给苏清风斟酒。
“林叔,不用忙倒酒,今天过来,我是有一桩正事跟你们一家人商量。”
苏清风抬手拦住他,神色郑重,没有半分串门闲聊的轻松。
林大生手里的酒壶顿在半空,察觉到苏清风神色不一般,心里隐隐猜到几分,把酒壶轻轻放回桌面。
“怎么回事?是不是大队上面遇上难处了?” 林大生皱起眉头问道。
苏清风缓缓开口,把供销社分销点设立、岗位待遇、今天大院无人报名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分销点的岗位,我心里相中林立雯。”
一句话落,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轻微噼啪的爆响。
林大生浑身微微一震,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来,随即又慢慢黯淡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哪里会不明白自家的难处。
自从摔伤腿之后,家里进项少了一大截,每年治腿的药钱是一笔逃不开的开销。
儿子林立杰虽然能干,打猎队有工分,可家里底子薄。
女儿林立雯勤恳踏实,还上过夜班识字班,认得账目数字,去年想靠养长毛兔改善家境,结果遭遇疫病,兔子成片死亡,本钱全部赔进去,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两个孩子的婚事,一直压在老两口心口。
“清风……”
林大生声音有些干涩,拐杖在泥地上轻轻点了点。
“我心里明白你的用意。养殖副业看天吃饭,天灾疫病说来就来,风险大。供销社分销点这份岗位,固定工资加工分,安稳牢靠。立雯要是能干上这份活,家里能缓一大口气,姑娘手里有收入,往后说亲,腰杆子也能硬几分。”
秦爱梅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