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谁过谁死。”
陈放的声音不大,但比这长白山的倒春寒还要冷。
话音刚落,追风打头。
黑煞、磐石、虎妞、幽灵、踏雪。
六条猎犬瞬间前冲半步,呈倒扇形,封住了上岩台的唯一豁口。
森白的獠牙全亮了出来,腥风直扑周建成的面门。
只要他们敢再往前蹭一寸,不用陈放开枪,这几条狗就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底下的虫潮如同翻滚的黑水,正在顺着赵大强沿路洒下的血迹疯狂蔓延,如同索命的阎王。
周建成绝望地扭过头,看着背后铺天盖地的毒虫。
再看着面前冷如活阎罗的陈放和那排凶神恶煞的猛犬。
刚才有多跋扈,现在就有多绝望。
陈放没有理会下面这帮人的死活。
他微微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抱头鼠窜的周建成,投向了绝壁最深处。
王顺刚才手贱那一铲子,沾了一身的信息素,客观上成了一块绝佳的移动诱肉。
这会儿,原本盘踞在那周围、守护着草苁蓉的虫群。
足足有八成以上,全被那股浓烈的黑血腥臭吸引着。
如同泄洪的水一般,疯狂追逐着溃散的勘探队成员。
周建成抠着岩台下方的凸起石块,十指的指甲盖都翻卷出了血丝。
底下那片沸腾的烂泥里,黑蚰蜒翻滚着,几条手腕粗的虫子已经顺着他的高腰皮靴爬了上来。
带倒刺的细长虫腿轻易勾穿了黄呢子大衣的下摆,尖锐的颚钳直接啃碎了他脚踝处的厚棉袜。
“啊——!”
周建成疼得脖子上青筋暴跳,左脚拼命在半空中乱蹬,试图把腿上的毒虫甩下去。
但根本无济于事,越来越多的黑蚰蜒闻着赵大强身上淌下的血腥味,开始往缓坡上聚集。
右侧不到五米远的地方,赵大强被十几条蚰蜒包裹,正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凄厉的破音惨叫。
周建成彻底急眼了,仰着脖子,冲着青石岩台上的陈放破口大骂。
“你聋了还是瞎了!老子是省林业局科长!”
他用力扒着石块,试图再往上蹭半寸。
黑煞那颗硕大的黑色狗头猛地往前一探,粗长的犬齿距离周建成的头皮只剩不到一拃远。
周建成吓得膀胱一缩,慌忙改口,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哀求。
“小兄弟,你赶紧把狗拉开,搭把手拉我上去!”
陈放单手提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就扣在扳机护圈边缘。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这个涕泗横流的男人,没有挪动半步。
追风坐在陈放脚边,两只立耳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虫潮爬行的细碎声响。
周建成见陈放油盐不进,干脆抛出条件。
“底下那药是省里的任务!”
“你拉我上去,这东西算咱们共同起出来的!”
“我回省城打份报告,直接给你转正式工编制!吃商品粮!”
这番条件开出来,放在任何一个插队知青身上,都足够让人失去理智。
可陈放依然没说话。
寒风顺着山梁灌进这片洼地,周建成冻得直哆嗦,腿肚子上又被虫子咬了一口,疼得他直接破防。
“给脸不要脸的乡下盲流!”
他眼珠子瞪得赤红,嗓子都劈了。
“老子是公家的人!你今天见死不救,这是谋杀公职人员!”
“等我出了这片林子,立马让县公安局的人来抓你!”
“不光扒了你的皮,还得让你去吃花生米!”
陈放没搭理这番虚张声势的狂吠。
他慢条斯理地将五六式步枪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
掏出一个硬皮红本子。
接着,又摸出一个叠成小块的牛皮纸。
周建成扒在石头上,满脸狰狞地喘着粗气。
陈放右手拇指一挑,翻开那个红壳本子。
在这阴暗的漏斗地形里,红封皮内侧烫金的国徽和五角星钢印分外扎眼。
“省林业局的勘探队?”
陈放的声音不大,混在虫潮的摩擦声中却分外清晰。
他将那个牛皮纸也一并展开。
纸面上,吉林省对外贸易厅的鲜红公章大剌剌地盖在正中间。
周建成愣住了,骂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陈放捏着纸袋边缘,往下半寸半寸地移。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省外贸厅苏处长亲批的特级物资提取函。”
陈放手腕一转,将红本子上的钢笔落款和军区鲜章亮在周建成眼前。
“这是长白山军区林首长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带持枪许可。”
两份文件,一左一右。
一个是掌控全省经济命脉的外贸大印。
一个是拥有绝对暴力权限的军区铁券。
这两样东西砸下来,别说他一个省局的科长。
就是他们局长亲自来了,也得乖乖让路。
周建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也是体制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
那公章的纹路和钢印的质感,一眼就能分出真假。
刚才这人手里一直端着的制式步枪,还有那从容不迫的狠辣手段,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周建成两条胳膊一软,指甲直接从石缝里抠脱了落。
“不……不可能……”
他整个人顺着缓坡滑了下去,跌在半尺深的烂泥里。
陈放居高临下地收起两份文件,重新揣回怀里,手掌握住枪管。
“带人持枪强闯特级物资原产地。”
“开枪惊扰生态,强行挖掘破坏出口创汇植物。”
陈放每说一句,周建成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按你们现在的行为,这叫破坏国家战备外贸行动。”
陈放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岩壁间回荡。
“真到了县公安局,够你们吃半个钟头枪子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周建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以为自己欺负的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盲流。
可以随便扣个盗窃公家财产的帽子就地正法。
弄了半天,对方身上挂着的红头文件,随便一张都能让他粉身碎骨。
他要是真死在这片烂泥沟里,不仅连个因公殉职的烈士名头都捞不到。
甚至还要背上破坏军备和外贸的滔天罪名,连累全家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