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两辆北京吉普车穿过长春市区的林荫道,停在了东中华路一栋独立的小红楼院门前。
这里是省政协副厅级以上老干部的专享住宅区,院里栽着两棵老海棠树,环境清幽。
保姆战战兢兢地打开门,把康守信一行四人领进了一楼宽敞的客厅。
客厅里铺着暗红色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的落地式红灯牌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空城计》。
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藏青色丝绸睡衣的齐松柏,正四平八稳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把宜兴紫砂壶,哪有半点卧病在床的样子。
看见康守信带着几名神色冷峻的纪检干部走进来,齐松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守信同志啊,大晚上的兴师动众,连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都不放过?”
齐松柏把紫砂壶往茶几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五三年转业到地方的时候,你还在部队当连长呢吧?”
“我现在连实权都没了,每天在家养花喝茶,你们省纪委不去抓外头的投机倒把分子,跑我家里来查什么?”
康守信根本不吃他这套倚老卖老的威压,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一挥手,旁边的干事立刻拧关了那台吵闹的收音机。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齐松柏同志,我们今晚过来,是代表省纪委对你进行正式约谈。”
康守信目光如炬,直视着齐松柏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
“省轻工局副局长刘建军已经交代,过去两年里,你多次利用职务影响,向物资处和抚松地方干部打招呼,为黑市山货倒卖提供便利,这是怎么回事?”
齐松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猛地一拍藤椅扶手,扯着嗓子骂道。
“放他娘的狗屁!”
“我都退下来两年多了,不管业务不管财权,他刘建军自己在外面搞腐败,被你们抓住了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
“刘建军那小子胡说八道,想拉我这个老头子下水垫背,你们省纪委难道也听风就是雨,偏听偏信一个罪犯的诬陷?”
面对齐松柏的咆哮,康守信神色不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贴着封条的透明证物袋,连同一份盖着省公安厅刑侦技术处红章的报告,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如果只是刘建军一个人的口供,我们自然不会贸然登门。”
“齐松柏同志,请你看看这封从老拐子身上搜出来的密信,还有这上面的私章暗记和钢笔字迹。”
“省公安厅三位笔迹鉴定专家联合出具了报告,落款的松柏二字,与你在省政协档案里的亲笔签名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齐松柏的目光扫过证物袋里那张熟悉的信笺,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多年的官场沉浮让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他梗着脖子,把脸一沉,冷哼道。
“什么亲笔密信,简直是荒谬!”
“刘建军以前是我手底下的兵,逢年过节常来家里走动,我书房的信纸和那枚闲章就摆在明面上,从来不锁!”
“这封信分明是他趁我不备,私自偷拿了我的信纸,模仿我的笔迹伪造出来的,为的就是拿我的名头去狐假虎威!”
康守信静静地看着他狡辩,等他喘气的空当,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好一个私自伪造!”
“那临江海关副处长齐建国呢?”
“他是你的亲侄子!”
“根据我们掌握的账目,近一年来,经由齐建国亲手签发的海关免验红单多达三十七张。”
“大批野山参、熊胆、鹿茸未经国家外贸部门核准,直接从临江口岸走私出境,这难道也是刘建军伪造的吗?”
听到“齐建国”三个字,齐松柏握着紫砂壶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康守信的鼻子大声嚷嚷。
“康守信!你少在这儿搞株连九族那一套!”
“我侄子建国是正经八百的转业干部,在海关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年,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你们凭什么血口喷人!”
“我看你们不是来谈话的,你们是存心想逼死我这个老骨头!”
“小张!送客!我头晕得厉害,要吃药休息了,谁也别想再跟我说半句话!”
齐松柏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拐杖,把地面杵得咚咚直响,转身就往二楼的卧室走去,根本不给专案组继续追问的机会。
旁边的年轻干事握紧了拳头,刚想上前阻拦,被康守信抬手拦住了。
康守信看着齐松柏看似蹒跚、实则仓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缓缓站起身,把桌上的证物袋和鉴定报告收回公文包,扣死铜锁。
“走。”
走出小红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坐进吉普车后座,随行的记录员忍不住焦急地开口。
“康主任,这老狐狸嘴硬得很,把所有责任全推到刘建军头上,连齐建国的事也死活不认,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越是急着赶咱们走,越说明临江海关那边藏着要他命的死穴。”
康守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刚刚指向晚上九点半。
“给省委打报告,正式申请对临江海关副处长齐建国启动立案调查!”
“另外,让守在邮电局电信机房的同志把耳朵竖起来,死死盯住这栋小红楼的每一条电话线,特别是通往浑江和临江方向的长途!”
“我倒要看看,这条老狐狸今晚还能坐得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