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尾灯刚刚消失在巷口,小红楼二楼书房的窗帘后,齐松柏那张阴鸷的老脸便露了出来。
他盯着远去的车影,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丝绸睡衣早已被汗水浸湿。
康守信刚才拿出来的那封密信,还有提到的三十七张海关免验红单,像两把尖刀一样悬在他的头顶。
他很清楚,刘建军和老拐子已经彻底垮了,省纪委现在缺的,只是临江海关那边的实锤物证和齐建国的口供!
一旦齐建国被抓,那些锁在海关仓库里的走私山货和分赃黑账被翻出来,他齐松柏就算有十张老脸、百般资历,也得把牢底坐穿!
齐松柏不敢去碰书房桌上那部连接省政协总机的红色电话,他转身快步走进里侧的储物间。
搬开两只装旧书的樟木箱子,墙壁下方的暗格里,藏着一部从省邮电局私拉出来的黑色拨盘电话。
这部电话不走大院总机,直接挂在市局民用干线上。
齐松柏借着微弱的昏黄灯光,飞快地拨通了长途台,用嘶哑变形的嗓音报出了临江镇边防木材厂的一个值班号码。
那是他和齐建国单线联系的暗桩。
漫长的电流忙音过后,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了齐建国压低嗓门的急促喘息声。
“叔?这么晚打到木材厂,是不是省城出事了?!”
“别废话,听我说!”
齐松柏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与狠厉。
“刘建军和老拐子全招了,省纪委的康守信刚刚找到我家里,连你签的三十七张免验红单都查得一清二楚!”
电话那头传来“啪嗒”一声脆响,似乎是齐建国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叔……那、那我现在该咋办?”
“仓库里还压着刚从朝鲜那边倒过来的两箱高丽参,还有长白山收上来的十几副熊胆和鹿茸,账本和存折也全在海关办公楼的保险柜里啊!”
“你个蠢货,到现在还留着那些催命符干什么?!”
齐松柏气得浑身发抖,对着话筒低声咆哮。
“趁着省里的人还没赶到临江,今晚立刻动手,赶紧转移仓库里的货物和赃款!”
“保险柜里的那些黑账、收条和来往信件,能销毁的全给我一把火烧干净,连半点纸灰都不许留下!”
“万一风声太紧,东西实在带不走,你就揣上存折和现金,连夜坐船或者扒货车跑到南方去。”
“只要抓不到你的人、拿不到你的账,我在这边就能死扛到底!”
“明……明白了,叔,我现在就回海关大楼烧账本!”
齐建国声音发颤地应了一声,匆忙挂断了电话。
齐松柏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重重地喘了口粗气,将电话塞回暗格。
从长春到临江足足有六百多里山路,中间还要翻越老岭山脉。
只要今晚把所有痕迹抹平,死无对证,谁也奈何不了他齐家!
然而齐松柏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他挂断电话的同一秒,长春市邮电局三楼的保卫处机房里。
一名戴着监听耳机的公安技侦人员猛地摘下耳麦,将刚刚录下的磁带和手写记录交到了康守信手中。
机房的灯光下,康守信扫了一眼记录纸上的通话内容,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凛冽的杀气。
“果然是一条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狐狸,居然还私拉了外线暗桩!”
康守信把记录纸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身旁的专案组副组长和省公安厅联络员。
“他以为从省城到临江隔着几百里山路,就能打这个时间差销毁罪证、放跑齐建国?”
“他忘了,咱们在通化地区和浑江市还有省公安厅直属的精锐力量,从浑江赶往临江,坐吉普车只要不到三个钟头!”
康守信大步走到机房的军用保密电话前,转身对着助手厉声下达命令。
“立刻通知省公安厅,连夜调集驻浑江的两个刑侦中队,我们现在就出发赶赴前线汇合!”
“凌晨突袭临江海关,务必当场抓住齐建国,一个证据都不能让他带走!”
……
夜色浓重,老岭山脉的盘山公路上,六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墨绿色北京吉普车拉灭了大灯,只凭着微弱的防空雾灯在夜雾中疾驰。
车轮碾碎山道的砂石,发出密集的轰鸣声。
凌晨两点五十分,车队与提前从浑江市调集过来的两个精锐刑侦中队,在临江镇外三里地顺利汇合。
省公安厅周厅长披着一件深色军大衣,站在第一辆吉普车的踏板上,借着手电筒压低的微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各中队注意,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周厅长压低嗓音,对着围拢过来的几名中队长果断下令。
“一中队封死海关大院的前后铁门,接管传达室和电话总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二中队跟我直扑后院的三号涉外监管仓库,控制所有值班人员!”
“康主任,海关办公楼二楼的副处长办公室,就交给你和一中队的突击组了!”
康守信紧了紧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重重点了点头。
“周厅长放心,今晚哪怕把地皮掀开三尺,我也得把齐建国的黑账抠出来!”
凌晨三点整,临江海关大院一片死寂,只有江边吹来的秋风卷着落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儿。
唯有办公楼二楼东侧的一间办公室里,墨绿色丝绒窗帘缝隙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
办公室里,齐建国满头大汗地蹲在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脸盆前。
他手里攥着一盒红磷火柴,正把从铁皮保险柜里翻出来的几本牛皮纸账册,一页页撕扯下来,往火盆里塞。
纸页卷曲焦黑,呛人的青烟在屋里弥漫开来,熏得他眼泪直流。
办公桌上还摊着一只敞开的樟木手提箱,里面塞满了十元面额的大团结钞票,以及两本盖着银行储蓄章的硬皮存折。
“快点,再烧快点……”
齐建国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手指头因为恐惧而不停哆嗦,好几次差点被火苗燎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