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甬道向上,像退潮时被卷回岸边。
阿阮睁开眼时,已经站在那片柔软的青色苔藓地上。周围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清泉依旧泊泊,小白花静静开着,洞穴里的乳白色柔光没有变化。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进去之前,里面是疲惫、沉重、强撑着一口气的坚持。
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轻松,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看清了前路尽头、且坦然接受了那尽头模样的平静。平静底下,压着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决绝。
“阿阮!”敖璃第一个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怎么样?进去那么久,里面……”
白璎也紧跟着过来,眼神里全是询问。
昭阳抱着栖梧,沧生、七杀子、天赦,还有那些龙族狐族的战士,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她。
“我没事。”阿阮开口,声音比进去前更沙哑了些,却异常平稳。她看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栖梧身上。小丫头已经醒了,靠在昭阳怀里,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师傅……”昭阳小声喊了一句。
阿阮走过去,摸了摸栖梧的脸,又看看其他孩子,最后转向敖璃和白璎:“找个地方坐下说。”
众人在清泉边围坐下来。阿阮盘膝坐在中间,敖璃和白璎在她左右,孩子们挨着她。伤员和战士们稍微靠外些,但也竖着耳朵听。
阿阮没有立刻说。她伸出手腕,看着上面那些乳白色的因果愿力线。线比之前更加凝实,泛着温润的光,像有了生命。她轻轻拨动其中一根,线身传来细微的暖意和脉动,仿佛在回应她。
“下面,是脐带原点。”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听清,“就是《诡胎录》上说的,‘命线之母最初心跳’所在。”
她将下面的情形、那截古老脐带的模样、初代愧母残魂的话,以及自己触碰时的感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平铺直叙。
但所有人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脐带,心跳,无律之爱,根治熵增混乱的希望……
这些词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
“需要……唤醒它?共鸣?”白璎最先抓住关键,“用你的‘心’,去和它共振,把它……养起来?”
阿阮点头:“对。用最本源的、非功利的‘情愿’和‘爱’,去滋养它,让它从微弱的状态复苏、壮大。直到它的心跳能传递到三界每一个角落,在命线野性疯长的同时,保住那份最根本的‘温柔连结’的本能,不让混乱彻底滑向吞噬一切的熵死。”
“怎么滋养?”敖璃追问,“把那些因果愿力线里的‘情愿’导过去?就像刚才公投时那样?”
“那不够。”阿阮摇头,“那些‘情愿’是散的,是片段的。要唤醒并支撑那样一个本源的存在,需要一股持续的、强大的、且同样源于‘稳婆之道’核心的力量作为‘薪柴’,去点燃‘火种’,让火光稳定燃烧,然后才能吸引、汇聚更多的‘情愿’来添柴加火。”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腕,看向自己体内那近乎枯竭、却依旧顽强存在的龙柱和稳婆命格印记。
“初代愧母前辈告诉我,”她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那火种……需要用‘现任稳婆的命线’作为最初的柴薪。”
空气瞬间凝固了。
敖璃猛地抓住阿阮的肩膀,眼睛瞪大:“你说什么?!”
白璎手里的玉扇“啪”地掉在地上。
昭阳捂住了嘴。沧生和七杀子脸色煞白。天赦茫然地看着大家,又看看阿阮,似乎还没完全明白。栖梧缩了缩身子,往昭阳怀里钻。
“阿阮,你再说一遍?”敖璃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捏得阿阮肩膀生疼。
“用我的命线为柴,点燃传承火种。”阿阮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是唯一能稳定唤醒脐带原点的方法。也是……初代愧母们没有做到,但留待后来者完成的……最后一步。”
“不行!”敖璃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命线燃尽,你就彻底没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好不容易……小桃已经……你不能再……”
“姐,”阿阮轻轻打断她,伸手覆上她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这是我的道。”
敖璃的手猛地一颤。
“从接过龙剪,走上稳婆这条路开始,从我接引第一个‘诡胎’,收下第一个徒弟开始……这就是我的道。”阿阮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接引新生,护佑成长,哪怕代价是自己。小桃懂,那个少年也懂。”
“可他们……”敖璃眼圈红了,“他们还小!可你已经……”
“正因为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连接了这么多人,我的命线才够分量,才能点燃那火种。”阿阮抽回手,看向身边的孩子们,“而且,只有这样,才能给他们,给外面那些还在挣扎的母亲们,拼出一个……不用再被律核控制、也不用担心被彻底熵死的未来。”
昭阳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师傅……不要……我们不要未来……我们要你……”
沧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七杀子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吱响。
天赦终于听明白了,扑过来抱住阿阮的腿,“哇”地哭出来:“娘!不要走!天赦听话!天赦不淘气了!娘别走!”
栖梧也从昭阳怀里挣出来,爬过来,小脸哭得皱成一团,抓着阿阮的衣袖,只会重复:“师傅……不要……不要……”
阿阮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眼圈红了,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着他们细软的头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师傅不能陪你们长大了。
对不起,娘要食言了。
她抬起头,看向敖璃和白璎,眼神里是恳求:“姐,白璎,帮我……照顾好他们。”
敖璃别过脸,眼泪掉下来。白璎也红了眼眶,弯腰捡起玉扇,手指发白。
“还有多久?”白璎深吸一口气,问。
“三个月。”阿阮道,“火种点燃后,我的命线会开始缓慢燃烧、消散。三个月后……彻底归于无。”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敖璃声音哽咽。
“没有了。”阿阮摇头,“这是根子上的事。要么用我的命线去点燃火种,稳住根本,争取时间,让大家在混乱中摸索新路。要么……等着律核卷土重来,或者等着命线彻底熵死,大家一起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少这样……牺牲是有意义的。”
敖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阿阮和两个孩子都抱住,放声大哭。白璎也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昭阳、沧生、七杀子都围了上来,哭成一团。
只有阿阮没哭。她只是轻轻拍着怀里两个小的,拍着敖璃的背,眼神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洞穴顶部那片朦胧的光幕。
三个月。
够做很多事了。
也能……好好告个别。
等众人的哭声渐渐平息,阿阮轻轻挣开敖璃的怀抱。她擦掉天赦和栖梧脸上的泪,又挨个摸了摸昭阳、沧生、七杀子的头。
“师傅有几件事,要交代。”她声音恢复了平静。
众人红着眼,看着她。
“第一,火种点燃后,我会留在这里,守着脐带原点,直到最后。”她看向那片青苔地,“这里很安全,是‘自由愿力同盟’的节点,律核暂时找不到。你们……不要守在这里。带着剩余的力量,出去,找到同盟的其他人,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然后……帮忙。”
“帮忙?”昭阳抽噎着问。
“帮忙稳住局面。”阿阮道,“律核受创,银行动摇,命线重归野性,外面现在一定很乱。会有新的混乱,也会有新的希望。你们去帮忙,去接引,去守护,就像……师傅以前做的那样。”
“我们……能行吗?”沧生小声问。
“能。”阿阮看着他,眼神坚定,“你们是五行星子,是混沌新生的希望。昭阳,你性子稳,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沧生,你心细,多帮姐姐。骁儿,你锐气足,但记得,力量是用来守护的。天赦,栖梧……你们还小,乖乖听哥哥姐姐的话。”
孩子们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第二,”阿阮看向敖璃和白璎,“龙族和狐族……如果有机会,想办法联系旧部,或者找个地方安稳下来。这场风波,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保存力量很重要。”
敖璃和白璎沉默着点头。
“第三,”阿阮从怀中取出那本《诡胎录》,递给昭阳,“这个,你收好。以后如果遇到难处,或者……遇到合适的孩子,可以看看它。但记住,路要自己走,它只是前人留下的一点影子。”
昭阳双手接过册子,紧紧抱在胸前,眼泪滴落在封面上。
交代完这些,阿阮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反而更松弛了一些。她站起身,走到清泉边,鞠了一捧水,洗了洗脸。
然后,她转身,看向那片青苔地。
“我要下去了。”她说,“火种点燃的过程,不能被打扰。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再上来,跟你们……说说话。”
“阿阮……”敖璃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哽咽着喊了一声名字。
阿阮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她又挨个看了看孩子们,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印在眼里。
最后,她抬起左手手腕,那些乳白色的因果愿力线光芒流转。她右手并指如剪,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的命门之处,轻轻一划。
没有流血。
但一道清晰的金红色细线,出现在她腕间。细线两端延伸,一端连接着那些因果愿力线,另一端,则连接着她体内那看不见的、属于“阮阿阮”这个存在的根本命线。
她抬起手,腕间那道金红色细线如同活物,在柔光中微微飘荡。
“师傅……”栖梧忽然小声喊了一句。
阿阮回头看她。
小丫头从昭阳怀里挣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阿阮的腿,仰起小脸,泪汪汪地问:“师傅……还会疼吗?”
阿阮蹲下身,看着她,轻轻摇头:“不疼。”
栖梧伸出小手,摸了摸阿阮腕间那道金红色的线,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那株新命之树幼苗沉寂着。
“这里,”她指着自己心口,“暖暖的。师傅……也会暖暖的。”
阿阮鼻子一酸,用力抱了抱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嗯。师傅也会暖暖的。”
放下栖梧,阿阮不再犹豫。
她转身,踏入青苔地上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乳白色光晕。
身影迅速被光芒吞没,消失不见。
敖璃冲过去,只来得及触碰到光晕的边缘,手指被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量推开。
光晕缓缓收敛,最终彻底隐入青苔之下,再无痕迹。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青苔地。
清泉泊泊,小白花无声。
只有阿阮最后那句话,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等我回来。”
昭阳抱着《诡胎录》,沧生拉着天赦,七杀子握紧拳头,栖梧依偎在昭阳腿边。
敖璃和白璎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地面。
时间,开始无声地流逝。
向着那既定的、三个月的终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