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一辆深色轿车拐进了巡视组驻地那条巷子。
巷口卖烤红薯的老汉早就收了摊,地上只剩一层黑乎乎的炭灰,被车灯一照,显出一道道车辙印子。
值班武警验了通行证,抬杆放行。
肖兰兰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在一滩浅水上,凉气顺着鞋底往上蹿。
她没在意,把风衣下摆一拢,大步往专案组办公室走。
萧辰从台阶上迎下来,眼底两圈乌青,胡子茬冒出一层,看着比前天老了五六岁:
“肖组长。”
肖兰兰瞥了他一眼,脚下没停:“有没有进展?”
萧辰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边走边报: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从省总队来的赵小军和向飞。
赵小军该接饭中途上厕所,向飞不该接饭却接了。
中间还夹着赵小军上完厕所回来绕了一趟前院铁门。
纸条塞进饭盒的窗口期,就在这五分钟里。
何专员、陈专员和廖远正在跟向飞谈话,我过来迎你的时候刚开始。”
肖兰兰脚步一顿,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像一把刀子在萧辰脸上刮了一下:
“萧辰,你脑子缺氧了?廖远参与谈话?
他自己选的人出了问题,他应该避嫌。
这是规矩,你不懂?”
萧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脸涨得发红:
“我疏忽了,组长。光想着廖远熟悉向飞的底细……”
“熟不熟另说,程序不对就是不对。程序一乱,后面所有的事都得打折扣。”
肖兰兰打断他,步子重新迈起来,鞋跟在水泥地上叩得清脆:“监控呢?”
“林队长带人查了,凡是有探头的点位都过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前院铁门那块没探头,问题就出在铁门跟前那几分钟。”
两人说着进了谈话室。
屋里日光灯白晃晃的,廖远正站在向飞对面问话,何飞羽坐在侧面翻记录本,陈兵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听。
门一开,四个人齐齐看过来。
廖远见是肖兰兰,条件反射地立正敬了个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惭愧还是难堪:
“肖组长,对不起。”
肖兰兰摆摆手,语气没留半点余地: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
廖远,你不应该坐在这里,出去。”
廖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于没说,低头收拾了桌上的本子,侧身从肖兰兰身边挤过去。
经过萧辰跟前的时候,两人对了一下眼神,廖远嘴角绷得紧紧的,萧辰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门带上了。肖兰兰拉开椅子坐下来,朝何飞羽和陈兵点了点头:
“何专员、陈专员,专案组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飞羽把记录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肖组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是对向飞的谈话记录,你先看看。”
肖兰兰接过来,翻得很快。
她看文件有个习惯,眼睛是扫着走的,可该记的一个不落。
翻到第三页,目光停了两秒,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抬起眼睛看向对面坐着的向飞。
向飞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但喉结隔一会儿就滚一下,手心里攥着一团揉成球的纸巾。
“向飞,”肖兰兰的语气比刚才平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的钉子,“刘厅长为什么特意点名让你加入专案组?”
向飞咽了口唾沫:
“肖组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刘厅长点了我的名。
当时廖队长下通知说专案组要从总队抽人,我们二队都报了名,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被选中。
我当时真不知道是因为刘厅点名,我还以为是我哪方面被廖队长看上了。”
肖兰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确定?”
“确定。”向飞点头,点得挺用力,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肖兰兰把记录本翻开,拿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赵小军叫你顶岗的时候,他视线里就你一个人吗?”
向飞摇了摇头:“不是。当时刚开始领盒饭,巡视组和专案组的人陆陆续续往前院铁门那边走。我前面排着好几个人。”
陈兵本来靠在墙上,这时把胳膊放下来,走到桌边,眼镜片后的目光聚在向飞脸上:
“你刚刚怎么没说周围还有人?”
向飞搓了搓手里的纸团,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出来的沙哑:
“陈专员,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心里紧张得要死。
您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您没问的我就没敢多说。
我怕说多了给自己惹麻烦。”
陈兵没放过他,语气不急不缓,一个问题撵着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赵小军叫你顶位那个时间点,你离赵小军有多远?
你前面排的人里头,有没有省总队的人离赵小军更近?
还有,你在省总队跟赵小军平时关系怎么样?三个问题,如实讲。”
向飞仰起头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把当时的情形重新摆了一遍:
“这个我还真有印象,因为我是慢慢走过去领盒饭的,走得不快。
赵小军喊我的时候,我前面至少排着五个人,其中就有省一队的杨雨轩,还有从雾云来的卢婷和周爽两位队长。
至于我跟赵小军的关系……只是认识。
他是一队的,我是二队的,出勤的时候碰见过几次,没私交。”
陈兵对肖兰兰点了点头,退回去靠墙站着,表示自己问完了。
肖兰兰合上记录本:“萧辰,你先带向飞下去隔离。把赵小军带过来。”
萧辰起身走到向飞旁边:“向飞,跟我走。”
向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紧张忽然被一股豁出去的劲儿顶开了:
“肖组长,我强调一下。
虽然是我顶了赵小军的位,但我对天发誓,我的手没有碰过盒饭。
我只是提着饭盒,中间没有开过盖子。”
肖兰兰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
“行,你先下去。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记着,查清楚了跟你没关系,谁也冤枉不了你。”
向飞被萧辰带出去了。门合上,屋里安静了几拍。
肖兰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何飞羽和陈兵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是这方面的专家,怎么看向飞的说辞?”
何飞羽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
“我偏向向飞是冤枉的。
他的紧张是真的紧张,那种一开口嗓子就发劈的劲儿,装不出来。
如果是他干的,他应该早把说辞编圆了,不会等到你问一句他答一句。
他那个样子,是脑子里压根儿没有现成的答案,全凭现场想。
而且他临走前那一下,主动说‘没碰过盒饭’,这个反应不是心虚,是急了。”
陈兵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赵小军有几个疑点对不上。
第一,他跟杨雨轩是一队的,天天一起出勤,关系比跟向飞近得多。
他拉肚子要找人顶位,为什么舍近求远叫向飞,不叫杨雨轩?
第二,他上完厕所回到前院铁门的时候,向飞还在替他顶位,他为什么不换回来,让向飞接着替他?
除非……他需要向飞在那个位置上多站一会儿。”
肖兰兰点头:“那就看看他怎么狡辩。”
过了五六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辰推开门,赵小军跟在后面进来了。
这人二十五六岁,比向飞壮一圈,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进门先立正敬了个礼:
“肖组长,何专员,陈专员。”
肖兰兰没让他坐,先盯着他看了几秒。
赵小军被看得有些发毛,喉结滚了一下。
“坐吧。”肖兰兰往椅背上一靠,“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
何飞羽接过话头,把烟在缸沿上磕了磕,语气听着像拉家常,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赵小军,你在省一队,跟杨雨轩的私人关系怎么样?”
赵小军怔了一下,明显没料到先问的是这个。
他进来的路上大概在心里把纸条的事翻来覆去编了好几套说辞,结果何飞羽压根儿没往那儿问,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他愣了一拍,才下意识地开口:
“都是一个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一起出勤,关系挺好的。”
何飞羽抽了口烟,笑了笑,笑得挺和气,可那笑里头藏着东西:
“那你跟二队的向兵也很熟吧?”
赵小军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顺溜了些:
“熟。我跟二队的人都熟。”
陈兵这时候从墙边走过来,走到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小军:
“赵小军,你在撒谎。
据我们调查,你跟向兵只是认识关系,私下根本没有交往。
你刚才说‘跟二队的人都熟’,是在替自己的行为做铺垫。”
赵小军的脸刷地白了,两只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嘴硬着:
“陈专员,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跟向兵从来没有过矛盾,我拉肚子的时候他正好在旁边……”
陈兵一抬手打断他:
“不用偷换概念。没有矛盾不等于熟。
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不叫杨雨轩顶岗,偏偏叫一个离你远、跟你不熟的向兵?”
赵小军张了张嘴:“我……”
肖兰兰接话,语气不急不慢,像在给他留余地:
“不急,你想好了再回答。
但我提醒你一句……别自作聪明。”
赵小军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屋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陈兵等了他一分钟,才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像在给一个小学生讲道理:
“赵小军,你也是警校生。
你心里很清楚,不管你怎么狡辩,依据案情、动机、机率、逻辑,你刚才那个解释都不合理。
你叫谁不好,叫一个跟你不熟又离你远的人替你接饭,接完了还不换回来。
这里面但凡有一个环节说不通,整个链条就断了。
所以……坦白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