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抬起头来,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我确实不好回答。
但单凭这,你们也不能说冯浩然饭里的纸条是我放的。
证据呢?”
何飞羽把烟灰往缸里弹了一下,慢悠悠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在查纸条?而且还是在饭里?
事件发生到现在,这个事从未对外公布真实情况,我们只说冯浩然的晚餐出了问题。
你从哪里知道纸条的事?”
赵小军“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铁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你诈我?”
肖兰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缸盖子跳了一下,咣当一声响:“铐起来。”
赵小军身后的两个武警一步上前,一人扭住一条胳膊往下按,手铐咔嚓一声扣死了。
赵小军被按得弯下腰,脸几乎贴在桌沿上,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嘴角咧了一下。
肖兰兰一挥手:“赵小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赵小军被按在桌子上,腮帮子贴着凉冰冰的桌面,嘴里挤出一句:“我要见我家里人。”
“见家里人?你先把事情说清楚,该让见的时候自然会让你见。”肖兰兰盯着他,“谁指使你的?”
赵小军把嘴闭上了,腮帮子绷得像块石头,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陈兵凑到肖兰兰耳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肖兰兰一个人听得见:
“先关起来晾他几个小时。这种人,越逼越硬,晾一晾反而自己就软了。
另外,他的手机和随身物品马上查,银行流水连夜调。”
肖兰兰点了点头,对武警道:
“把他带到后院关起来。
单独一间,二十四小时双人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武警敬礼:“是。”架着赵小军往外走。
赵小军被拖到门口,忽然扭过头来,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
“肖组长,你们别费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人被拖出去了,声音在走廊里越拖越远,最后被铁门关上的闷响截断了。
何飞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肖组长,快天亮了,先眯一会儿。
白天还有得忙。
赵小军这条线撕开了口子,后面得有人接着使劲拽。
我估摸着,天亮之前他会老实。”
肖兰兰揉了揉太阳穴:“好,辛苦了。”
四个人走出谈话室。院子里晨雾漫上来,路灯的光被雾气裹成一团毛茸茸的晕。
廖远一直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没走,见四人出来,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
“肖组长,我……真没想到赵小军……他平时表现一直很好的,出勤没迟到过,案子没出过错,去年还评了先进……”
肖兰兰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廖远,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在屋里缓了些,但话里那根针没拔:
“廖远,你呀,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跟平时表现一点关系都没有。
平时表现好,那是没到用得上的时候。
一颗棋子平时搁在盒子里,看着跟别的棋子一模一样。
可一旦有人伸手把它拿出来了,它该往哪儿走、该干谁的活儿,拿棋的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
第一,立即去查赵小军的关系网和银行流水,近三年的都要,看他最近半年有没有异常进账,有没有跟红河本地涉案人员搭上线。
第二,把你从总队挑人的整个过程,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写个材料给我,一份不许漏。
向飞是谁点的、赵小军是谁选的、中间有没有人给你递过话,全写上。明不明白?”
廖远脚跟一碰:“明白,肖组长。”
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肖组长,那向飞……”
“向飞暂时隔离,等查清楚了再说。该用的照样用,但得放在眼皮底下。”
廖远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晨雾里。
何飞羽在后面补了一句:
“廖远,赵小军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布。
对外就说晚餐出了问题,正在调查,别的什么都别说。”
廖远远远应了一声“是”。
何飞羽打了个哈欠,冲陈兵一摆头:
“走了,上楼眯一会儿。明天冯浩然那边还有一场硬仗。”
陈兵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一边往楼里走一边嘟囔:
“赵小军这条线得拽住。
他扛不了多久,但得防着有人在外头替他使劲。”
肖兰兰和萧辰进了一楼专案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一间腾出来的办公室,靠墙摆着两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肖兰兰在床沿坐下来,没急着躺,掏出手机翻到黄政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内鬼初步锁定。赵小军,省总队一队。
纸条的事基本能串到他身上,但背后的线还要往上摸。天亮再审。”
黄政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往上摸的时候注意节奏。
赵小军背后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肖兰兰盯着这句话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
赵小军该接饭却故意离岗,向飞不该接接了,赵小军回来不换位,纸条进了饭盒,冯浩然把纸条攥在手里当了筹码。
每一步都卡在点上,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赵小军背后有人给他递话,递话的人知道专案组的运转流程,知道晚饭交接的漏洞,知道冯浩然外甥女的事。
这个人身份低不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省城红河另一头,省委书记刘志峰家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刘志峰没睡。他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个钟头还是那一页。
杨品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隔一会儿看一眼屏幕。
“知道了。”刘志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慌乱,但尾音有点发紧。
“都是些饭桶,志财被截了。
冯浩然那边又主动撂了出纸条。
一个晚上,两条线同时出事。”
杨品标把手机搁下来:
“老板,纸条的事我打听了一下,专案组那边只说是晚餐出了问题,还没对外公布细节。
冯浩然把纸条交上去的时候,何飞羽和陈兵在场,萧辰后来才到。
具体纸条上写了什么,目前还捂在几个人的手里。”
刘志峰把文件合上,往桌边一推:
“捂在几个人手里?何飞羽、陈兵、萧辰、肖兰兰,这几个人哪个你能递上话?”
杨品标想了想,摇了摇头:
“何飞羽和陈兵是巡视组的人,直属刘标。
肖兰兰是专案组,但她听黄政的,萧辰跟肖兰兰一条心。
这几个人,一个都掰不动。”
刘志峰沉默了一阵,拿起烟盒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手里没再动:
“刘福来那边呢?赵小军扛不扛得住?”
“赵小军是我通过刘福来的手暗中塞进去的,刘福来能跟他递上话,但刘福来自己现在也慌。
他今晚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话里话外都是问‘怎么办’。
我让他稳着,别乱动。
可这个人扛不住事,真到了关键时候,怕是先把自己摘干净。”
刘志峰把烟摁灭在缸里,摁得挺用力:
“明天一早你给刘福来打个电话,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赵小军的事,他刘福来是推荐人,真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让他想清楚自己该往哪边站。
第二,冯浩然那张纸条的事,如果肖兰兰那边往上查,查到省厅这一层,让刘福来把赵小军推出去当个独狼。
一个人干的事,没有指使,没有背景,就是脑子进了水。
赵小军一个人扛了,大家都好过。
他要是不扛……”
刘志峰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杨品标听懂了。
杨品标站起来,把手机揣好:“我明白了。天亮就办。”
“还有,”刘志峰叫住他。
“刘志财那边,你找个律师明天去见他。
见面的时候带句话:
‘咬死了什么都别说,冯浩然扛不住是他们的事,你的事你自己扛。’
律师的话他听得进去。”
杨品标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刘志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见客厅那头杨品标的脚步声穿过去,大门开了又关。
屋里安静下来,他把椅子转到窗户那边,看着外头黑黢黢的院子。
院子里的银杏树被路灯照出一团模糊的轮廓,枝丫光秃秃的,一根一根戳在夜空里。
他把烟盒又拿起来,抽了一支点上,抽到一半忽然笑了,笑得挺苦:
“一个晚上,两条线全崩了。
志财啊志财,早让你走你不走,非赶着这个节骨眼上飞机。”
他把烟屁股摁灭,自言自语补了一句:
“也好。你进去了,我这边反倒干净。
剩下的事,就看冯浩然那张嘴能闭多紧了。”
(场景切换)
凌晨五点,天边露出第一道青灰色的亮。
巡视组驻地后院临时设的隔离室里,赵小军被关在一间七八平米的小屋里,墙上包着防撞棉,屋里一张铁架床、一张凳子,别无他物。
赵小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铐已经摘了,但手腕上一圈红印子还在。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账:
纸条的事,何飞羽使诈,自己慌了神,一句“你怎么知道纸条的事”就把底交了。
这一步走岔了,后面全盘乱。
可扛着不开口,能不能扛得过去?
他摸了摸裤兜,手机被收了,什么都不剩。
进专案组之前刘福来拍着他的肩膀说“纸条递进去,从专案出来后,前途无量”。
谁能想到递出这么个结果。刘福来现在怕是比他还慌。
赵小军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场景切换)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肖兰兰被手机闹钟震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拿凉水洗了把脸,重新走进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萧辰已经在里头了,桌上摆着两杯豆浆和一塑料袋包子。
“廖远那边传过来的,赵小军的银行流水。”
萧辰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表格推过来,拿包子指了指其中一行。
“你看这儿……上个月十五号,他老婆的账户进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转账方是红河本地一家建材公司,法人代表叫马建强,是马彪的堂弟。”
肖兰兰咬了一口包子,眼睛没离开表格,嚼了两下把包子咽了,拿食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
“马彪的堂弟。马彪是刘志财的人。
赵小军是刘福来塞进来的。
刘福来是刘志峰的人。
这条线,一根钉子钉下去,拔出来一串。”
萧辰把豆浆往她跟前推了推:
“还有更巧的。赵小军老婆的账户,去年十月也进了一笔八万,转账方是红河影视基地一家劳务公司的出纳个人账户。
那家劳务公司,是宋全德用来走账的白手套之一。”
肖兰兰放下包子,拿纸擦了擦手:
“赵小军这个人,一边替刘福来盯着专案组,一边还拿着宋全德那边的钱。
两头吃。他后面的人,比我们想的多。”
她把表格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吃完包子再审他。
这回不问他纸条的事,问他二十万。
问他马建强是谁。”
萧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