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椅硌得苏砚尾椎骨有点疼。
他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努力把发沉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看向前方巨大的环形仪器。
那玩意儿像个由无数精密金属骨骼拼接而成的银色巨兽，几道柔和的蓝色光带在它的关节缝隙里无声流淌，映得整个测试舱室一片幽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脑袋发木。
“苏砚，注意力集中！”
前方操作台后传来一个平淡无波的男声，是负责他这次灵能粒子适应性复检的张工。
张工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片，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面前悬浮的全息光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砚勉强坐直了些，心里默默吐槽：“集中个鬼啊，这破椅子又硬又冷，光带闪得人眼晕，跟催眠似的。还有这味儿……简直比老班拖堂还让人犯困。”
苏砚认命地把额头重新贴回前方探出的冰凉弧形感应板上，一股微弱的、带着探查意味的凉意立刻顺着接触点钻了进来。
嗡——
环形仪器内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蜂鸣。
环绕苏砚周身的蓝色光带亮度骤然提升，无数细微如尘的光点从光带中逸散出来，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他身体汇聚。
这些就是灵能粒子（Aethers），二十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灵能潮汐”后，人类才发现并试图驾驭的宇宙基本粒子。
它们承载着能量与信息，是新时代力量的基石。
苏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光点接触到了自己的皮肤。
它们带着一种奇特的、微弱的“活性”，像是试图撬开某种无形的屏障。
然而，那层屏障似乎又厚又滑，光点们撞上去，绝大部分都徒劳地弹开、消散，只有极其稀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粒，才勉勉强强、慢吞吞地渗了进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仪器内部的嗡鸣声单调地持续着。
全息光屏上，代表苏砚灵力吸收速率的曲线，如同一条疲惫的老狗，有气无力地贴着屏幕最底部缓慢爬行，与旁边标注的“标准合格线”之间，隔着一条令人绝望的鸿沟。
十五秒的测试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蜂鸣声戛然而止。
环绕苏砚的光带瞬间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柔和流淌状态。
额前冰凉的感应板也缩了回去。
死寂笼罩了测试舱。
只有操作台上仪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张工死死盯着光屏上最终定格的鲜红数据，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对比图表。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又带着明显失望的叹息。
“苏砚。”张工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最终复检结果确认。灵枢类型判定：惰性灵枢（IAc）。灵力粒子吸收效率……”
张工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个令人难堪的数字，“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三十七。综合适应性评级：丙下。”
张工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从金属椅里慢吞吞站起来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公式化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这个结果，基本决定了你未来的上限。丙下评级，意味着即使在九仙联最基础的丙字班里，你也很难跟上主流进度。道枢院对修炼资源有严格的分配标准，丙下评级……能争取到的支持非常有限。你的修炼之路，会异常艰难。”
说完他例行公事地补充了一句，“报告会同步上传道枢院和九仙联招生办。你可以出去了。”
苏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揉了揉被感应板硌得有点发红的额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气，留下几道旁人看不见的、模拟着力线轨迹的虚线。
苏砚“哦”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听不出是失落还是麻木。他转身走向测试舱厚重的合金门，脚步不快不慢，脊背倒是挺得笔直。
合金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外面走廊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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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怎么样？儿子！”
苏砚刚走出道枢院那栋充满未来感的银灰色测试大楼，一个洪亮又带着点急切的男声就响了起来。
苏建国，苏砚他爸，正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藏青色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点疑似机油的黑色痕迹，一看就是刚从厂子里溜出来的。
旁边站着李淑芬，苏砚的妈妈，穿着件素雅的米色针织开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饭盒，眼神里盛满了担忧，像两汪化不开的潭水。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苏砚有点意外，脚步顿了一下。他原本打算自己坐磁悬浮公交回去的。
“嗨！你妈非说你今天复检是大事，死活拉着我请假过来！”苏建国嗓门依旧洪亮，几步就跨到苏砚跟前，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就想往儿子肩膀上拍。
半途又觉得场合似乎不太对，硬生生收了回来，变成抓了抓自己有些花白的寸头，嘿嘿笑了两声，“结果咋样？肯定比上次强吧？我就说我儿子……”
“评级丙下。”
苏砚平静地打断了他爸的滔滔不绝，声音不高，却像按下了静音键。
苏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李淑芬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攥着保温饭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上前一步，什么也没问，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把苏砚额前几缕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刘海拨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淑芬的目光仔细扫过儿子的脸，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没事，儿子，”李淑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丙下就丙下！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管他什么评级！”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重。
“你看你爸，搓了一辈子机器零件，不也把咱家这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走，回家！妈给你做了你最爱的红烧排骨，还煨了莲藕汤，咱回去就开饭！”
“对对对！回家吃饭！”苏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忙附和，他用力拍了拍苏砚的后背，这次没再收力。“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别的！车就在那边，走走走！”
苏建国不由分说地揽住苏砚的肩膀，半推着他往停车场方向走，动作带着一种工人阶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实在劲儿。
苏砚被父母夹在中间，鼻尖嗅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和父亲外套上残留的机油味，耳边是他们努力装出的轻松话语。
测试舱里的冰冷数据和张工那公式化的宣判，似乎被这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苏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弯。
是啊，回家，吃红烧排骨。
管他什么灵枢，管他什么评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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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灵能历20年9月1日。
悬浮列车无声地滑入站台，车门打开。
苏砚背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双肩包，跟着人流走下磁轨列车。当他的脚踏上九仙联站台地面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无形的海浪拍打礁石。
苏砚抬起头，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眼前的一切，粗暴地撕裂了他对“学院”这个词的所有固有想象。
极远处，巍峨的山脉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座悬浮的岛屿如同神话中的仙山，静静地悬停在天际，流云环绕。
岛屿之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古典宫殿群落依山势而建，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然而，这古典的画卷却被无数纵横交错的透明磁悬浮轨道切割、贯穿！
造型流线、充满科技感的梭形轨道车在这些轨道上高速穿梭，拖曳出长长的流光轨迹，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像一条条穿梭于仙宫楼阁间的钢铁飞龙。
视线拉近，一座横跨巨大峡谷的青铜巨门矗立在站台前方。
巨门高达数十丈，表面蚀刻着繁复玄奥的云雷纹和星宿图，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威严。
但就在这青铜巨门两侧，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屏障无声开启，上面流淌着瀑布般的实时数据流，不断刷新着新生报到信息、学院通知和滚动欢迎词。
古典与现代，仙道与科技，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在此刻猛烈地碰撞、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奇观。
苏砚站在原地，背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一截都浑然不觉。他张着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眼睛忙不迭地四处乱瞟。
左边，一个穿着飘逸青色道袍的学生，指尖跳跃着灵光，在凭空浮现的虚拟屏幕上快速书写着符文代码。
右边，几个穿着修身劲装、背着合金剑匣的学生，正围着一架造型炫酷、闪烁着符文的单人灵能滑板激烈讨论着什么。
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新气息，还隐隐混杂着灵能粒子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活性”感，以及……一丝类似高压变电站的微弱臭氧味？
“九仙联……”苏砚喃喃自语，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混合着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带着一种新世界大门轰然洞开的冲击感。
定了定神，随着人流，走向那扇吞吐着古老与未来气息的青铜巨门。
门侧，巨大的全息光幕上清晰地分列着新生名单和班级分配。
目光迅速扫过。
“甲字班……秦昊。”
“乙字班……”
“丙字班……苏砚。”
他的名字，安静地躺在丙字班那一列的最末尾。
字体不大，却像一根小刺，精准地扎了一下。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抬手，习惯性地用食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留下几道旁人看不见的、代表牛顿力学公式的轨迹。他扯了扯嘴角，一个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的弧度。
“行吧，”苏砚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神奇又陌生的天地。
“丙字班就丙字班。科学修仙，从吊车尾开始……似乎，也挺符合逻辑？”
苏砚重新把滑落的背包带子拎回肩上，抬脚，迈进了那扇分隔两个世界的青铜巨门。
门内，符文的微光与数据的洪流交织在一起，映亮了他平静眼眸深处，那一点点被点燃的、名为“好奇”与“不服”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