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芪貂会意,低下头,额间那撮已经恢复成金色的毛发微微亮起柔和的光晕,一股无形的、带着安抚与引导意味的精神波动,缓缓笼罩住狼兽头颅。
这是灵芪貂此番受伤恢复后新增的能力,并非什么强大的搜魂方式。
而是一种能在一定程度上放大受术者的意念波动,并引导其将记忆与认知以相对有序的方式倾诉出来。
对灵智已开的兽类效果尤佳,但是还是有很多限制条件,对方的境界不能高于自己,且对方不能强烈反抗。
其实现在人类修士在进入凝神境之后,也具有类似的能力,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异兽,只能让灵芪貂来盘问了。
狼兽起初尚有些许抗拒,本能地收缩意念。
但在灵芪貂持续平和的引导下,加之狼兽自身重伤虚弱、性命操于人手,那点抵抗很快就被瓦解。
不到一刻钟时间,灵芪貂便结束了这个过程,然后便将所得信息一股脑传给了裴炎。
裴炎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是随着慢慢接收那些记忆,眉头便微微皱起。
因为这些信息确实庞杂无序。
有狼兽幼时在某山谷族群中的模糊记忆:拥挤的巢穴,争夺食物的厮打,长辈严厉的嗥叫……
有它因一次狩猎失败,遭竞争者联合排挤,最终不得不离群的痛苦与怨恨……
有它独自在缓冲地带流浪的漫长岁月:忍受恶劣的环境,在贫瘠土地寻觅零星食物,躲避偶然出现的其他流浪异兽,时刻警惕误入那些被强大气息标记的“禁区”……
还有它对人类修士根深蒂固的敌视与些许恐惧碎片,那似源自血脉传承或族群的世代告诫……
但是更多的,是近来一些令它感到不安与困惑的感知碎片:
北方遥远处,属“风鬃铁牙豕”族群的领地方向,似一直有隐隐骚动与压抑气息传来,但它不敢近前探查。
东方,它曾远远瞥见几次“影翅蝠”成群掠过的诡影,那些家伙通常昼伏夜出,行踪隐秘,近来出现的频次似高了些。
西南方向,它记忆中有片布满毒沼的区域,属“腐毒蜥”势力边缘,近来那处瘴气颜色仿佛更深了……
还有某些平日还算平静的缓冲地带区域,近来莫名其妙地多出些陌生的、攻击性极强的流浪异兽……
这些信息缺乏明确的因果与时间脉络,混乱无序,宛如无数破碎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万兽原那些微末角落的倒影,却很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但裴炎的心,却随着这些信息的涌入,渐渐沉下。
他原本因前段时间穿越崖底雾海、踏入缓冲地带相对安全区域而稍松的神经,重新绷紧。
“看来,还真不好说,此时来到这万兽原,究竟是不是对的时候。”裴炎心中默念,眉头锁得更深。
他从这些破碎信息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多个不同方向的异兽族群领地似皆有异常动向?
缓冲地带出现了更多陌生好斗的流浪异兽?
这些迹象,单独看或可解释为局部冲突所致,然而综合这些所有的信息,尤其结合小金此前提到的金缕猿王族与另一王族交战的背景,便显得颇为蹊跷。
难道万兽原内部,正酝酿着某种变故?
裴炎想起坠崖前,镇渊堡外那场突兀爆发又诡秘消退的兽潮。
那一次明显并非正常的周期性攻击。是否与万兽原内部的某种变化相关?
他原本选择深入万兽原缓冲地带,是权衡各种利弊之后认为风险相对的可控之举。
可若这片土地本身即将步入动荡期,那么“缓冲地带”是否还能保有相对的缓冲作用?
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在大动荡面前,是否仍被遵从?
这些都是未知,而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裴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这两个多月的经历。
离了巨崖底部那处山洞,他携带两兽,一头扎入无边浓雾。
那诡谲的雾海,不仅阻隔了他的视线,对神识亦有相当压制作用,行走其间法力消耗也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当时不敢大意,仗着小金对兽类气息的敏感与灵芪貂对危险的模糊预警,在能见度极低的雾中摸索前行。
方向大致朝着雾海边缘,背离身后的巨崖。
随着距离那巨崖愈远,周遭雾气也愈发稀薄,直到半日后,当他行至某一节点时,前方蓦然一清。
仿若有一道无形界限,裴炎他们一行跨过这个界限之后,那诡谲的灰白雾气瞬息消散无踪。
眼前豁然开朗。
久在灰雾中行走,突然脱离了那种压抑的环境,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通透之感扑面而来。
接着裴炎下意识回首望去。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那一幕依旧带给他深深震撼。
一道无法以言语形容其雄浑、高峻、险绝的巨崖,如亘古便存的天地屏障,矗立于视野尽头。
崖壁呈沉黯近黑的岩石质感,其上布满风雨侵蚀与岁月刻画的痕迹,陡峭得几乎垂直于大地。
仰首望去,崖壁没入低垂灰云之中,全然不见顶端何在,仿佛真的连接着天穹。
而朝下望去,则是他刚刚走出的、依旧翻涌着雾气的深渊底部,此刻从这么远的距离与角度看去,好像巨崖脚下一道不起眼的、吞吐灰白气息的缝隙。
遥远,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是镇渊堡的方向,是人族疆域的方向,也是他险死还生的过往。
裴炎在原地静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默然望着那道天堑。
既没有感慨,也没有唏嘘,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认知——此时的他,并没有太多选择,只能远离人类的疆域。
而后,他不再有任何的留恋,蓦然转身,坚定的向前走去。
前方,才是他接下来需要直面之地,是那片真正的、无边无垠的万兽原。
初入真正的万兽原,地势初始颇为平缓,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真正广袤、却略显苍凉的莽原。
枯黄与深褐交织的草甸如毡毯般铺向天际,草高仅没膝,视野因此极为开阔,毫无阻隔。
远远望去,但见莽莽草色与沉沉天色于极远处朦胧相接,浑然一体,给人一种天地初开、洪荒未凿的苍茫之感。
灵气浓度较崖底稍好,然而比起人族的疆域,依旧稀薄许多,且其中似乎掺杂了些许狂躁的、属于异兽的野性气息。
踏入真正的万兽原,裴炎并未选择御空而行。
在这全然陌生、危机可能潜藏四野的土地上,御空飞行无异于最醒目的箭靶。
因此他选择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一个最谨慎的猎人那样全力奔跑,竭力融入这片荒原。
灵芪貂恢复部分活力后,便被裴炎放出,担当斥候。
小金则陪伴在裴炎身侧,它熟稔荒原气息,也在关注着周边的环境。
随着他们一行的不断深入,地貌渐渐发生了变化。
一成不变的草原徐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这些丘陵不高,线条却异常柔和圆润。
丘陵间的谷地,荒草长得异常茂盛,能有一人多高,形成一片片幽深的草海。
穿行其中,视线受阻严重,四周只能听到风吹草动的沙沙声,更添几分未知的压迫。
裴炎愈发谨慎,神识以自身为中心,呈网状小心外延,不敢过分探出,以免惊动可能潜伏的猎食者。
但是随着他不断的深入,也确实证实了前面小金的说法。
在这片被定义为“缓冲地带”的区域,异兽的活动痕迹少得可怜。
一连行走近两月,除偶见天际掠过的飞禽黑影,以及一些明显属普通野兽的踪迹外,他竟真未遭遇过任何成群的、或有明确领地标记的异兽。
缓冲地带的广袤与空旷,也超乎了他最初的想象。
然而,就在今日,当他穿行一片丘陵间的低洼草地时,这只狼形异兽,毫无征兆地现身了。
它潜伏在高草之中,耐性极佳,直至裴炎走近一定距离,方暴起发难。
而后,便有了方才那一战。
裴炎收起飘远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凝于眼前,凝于灵芪貂传递来的、那些依旧混乱且充满不安的信息碎片上。
万兽原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流似乎比预想的更为汹涌。
前路,或许比他先前预估的,还要艰难很多。
他瞥了一眼地上气息渐微的狼兽,目光微闪。
既然动荡可能来临,那么在探明更大范围的形势前,先寻得一处合适的、可暂避风雨的隐秘场所,便显得尤为紧要了。
毕竟随着这两个月的跋涉,他能隐隐感觉到只要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他就能顺利进入凝神境中期。
而一旦进入凝神境中期,他在面对一些未知麻烦的时候,将会有更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