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东西在确认自己已经逃离了那名灵植修士的追击之后，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它盘腿坐在裴炎对面的石地上，根须自然地向两侧舒展着，叶片在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中微微翕动。
虽然身体还因为本源透支而显得虚弱，但它此刻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它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躯干——那些因为强行施展保命神通而变得黯淡卷曲的叶片，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光泽。
虽然还远没有回到全盛时的翠绿，但至少不再像刚从树洞里跌出来时那样濒临枯萎。
体内那种被彻底抽空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一股温和而扎实的药力正缓缓渗透进它的四肢百骸，填补着本源亏损留下的空洞。
它很清楚，单凭自己本身的恢复能力，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那种程度的透支中苏醒过来。
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不但把它从那名追击者的眼皮底下带了出来，还用某种方式帮它稳住了伤势。
它又小心翼翼地内视了一遍自己的体内——灵力流转的脉络完好无损，神识核心也没有被种下任何禁制或追踪印记。
这个发现让它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消散了大半。
它虽然只具备灵智一年，但也知道以自己的本体对修士而言有多大的吸引力。
一个通脉境的人族修士，在它完全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没有在它体内留下任何控制手段，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对方和那名追击它的灵植修士不是一路人。
自己走投无路之下做的那个选择，虽然冒失，但也算是赌对了。
所以当它听到裴炎开口问出第一句话时，它立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它开口了——那是一种极其悦耳的声音，清脆如玉石轻击，又带着一丝植物特有的温润质感。
“我能听懂你说的话。”
裴炎听到这个声音时略微意外。
这小东西看上去不过二阶的境界，连化形都只完成了一小部分，开口却能发出如此清晰悦耳的声音，与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低阶异兽截然不同。
药灵接着说道，语气郑重而诚恳：“首先谢过前辈出手相救。
当时情况危急，晚辈走投无路之下贸然闯入前辈的藏身之处，险些连累了前辈，还请前辈见谅。”
说完它微微低下头，那张半寸来大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裴炎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它继续。
药灵直起身，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向裴炎，斟酌了片刻措辞后继续说道：“前辈是人族修士，而此处已经是沉星林海的边缘地带——晚辈斗胆猜测，前辈应当是才来到沉星林海不久吧。”
裴炎心中微微一动。
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心思倒是相当细腻。
裴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药灵见裴炎点头，心里有了底。
对方确实是初来沉星林海，那大概率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意味着什么。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它接下来要说的话将是它来到这里之后面临的最大一道难关——向对方坦白自己的身份之后，对方会不会动心？
毕竟它作为一株具有灵智的玄药，本体就是品阶极高的珍稀药材。
对于任何修士而言，一株活生生的药灵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对方之前没有趁它昏迷时动手，也许只是因为还没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等它主动坦白之后，对方的态度会不会发生改变，它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它在这边犹豫着如何开口，那边裴炎已经看出了它的踌躇。
但他并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等着对方开口。
药灵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裴炎和他肩膀上的那只白色小兽身上。
它本来以为那只小兽只是裴炎豢养的一只灵兽仆从——人族修士驯化异兽为己所用，在修行界并不少见。
那些被奴役的异兽身上通常都会有明显的奴役印记，神识核心中被种下禁制，一举一动都受主人驱使，有的甚至连眼神都是呆滞的。
但它刚才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并没有在灵芪貂身上感受到那种奴役印记特有的冰冷波动。
它以为是自己本源亏损后感知力下降导致看错了，于是又认真地看了第二眼。
这一次它看得极其仔细。
它天生的天赋本能能让它感受到那小兽神识完整而独立，没有被任何外力侵入过的痕迹；
灵力流转的方式自然流畅，没有任何被压制或强行扭转的迹象；
甚至连它蜷在裴炎肩膀上的姿态，都是那种完全放松的、毫无戒备的模样。
没有奴役，没有禁制，没有任何强制性的约束。
就在它盯着灵芪貂看的时候，灵芪貂也察觉到了它的注视。
灵芪貂自从被裴炎从须弥牍中放出来之后就一直紧紧关注那个翠绿的小东西，此刻被对方连续盯了好几眼，终于有了反应。
它微微动了动身体，从裴炎的左肩轻盈地跳到了右肩，换了个姿势重新蜷好，尾巴不紧不慢地摇了摇。
自从小金离开之后，裴炎的左右双肩就成了它独享的位置，它想蹲哪边就蹲哪边，时不时就要换一换。
裴炎注意到了灵芪貂的小动作，也感受到了它那点若有若无的小心思，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无奈而又带着几分纵容的微笑。
他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抚了抚灵芪貂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
灵芪貂显然对这个动作极为享受，眼睛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呼噜声，整个身体又往裴炎的脖颈处蹭了蹭。
药灵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它虽然只具备灵智一年的时间，但在这一年里，它利用自己能够感知植物灵力流动的能力，悄悄观察过不少灵植修士和偶尔闯入沉星林海的外族修士。
它对人族修士与异兽之间的那种主仆关系并非一无所知。
在过往的那些观察中，它见过被强行契约的异兽是什么状态——奴役印记会持续不断地压制异兽的本能意志，日积月累之下，异兽的神识会变得支离破碎，眼神空洞，机械地执行主人的命令，与一具行尸走肉没有太大区别。
但此刻它从灵芪貂身上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那只小兽的眼睛清澈灵动，对裴炎的亲近是发自本能而非强制，裴炎对它也没有任何命令或驱使的姿态。
他们之间的互动更像是某种平等的陪伴。
药灵马上想到了自己偶尔听闻到的一种古老的关系——灵魂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