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没两人的身影,空间在瞬间扭曲又复原。
当脚掌再次踏上实地时,眼前已不再是魔都的光怪陆离。
传送阵的另一端是省会城市的灵能枢纽,高耸的钢铁建筑与悬浮的灵力管道交织成网,但比起苍龙学院所在的魔都,已经少了三分繁华,多了几分烟火气。
又历经几次市内交通换乘,灵轨列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老城区,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楼房,再变成错落的村镇,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起来。
曾贵安的表情复杂,他望着外面阵阵出神。
他家在镇子东头,白墙青瓦的老屋,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那棵树是他五岁时父亲亲手栽下的,说是等他考上学院就能吃上枣子。
他夏令营入选时,回去就吃上了母亲晾晒好的枣子。当初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怎么不过半年,就已经物是人非?
秦鸣安静坐在旁边,他回忆着各类净化资源的使用注意事项,并没有打扰曾贵安的思绪。
灵轨列车在小站停下,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路上,有几个妇人聚在巷口的石墩旁闲聊,手里或拿着针线,或剥着豆子,嘴巴却一刻不停。
“唉,老曾家可惜了哟,孩子才刚有出息,眼见就要能享清福,却遭受了这种事情!”一个穿花袄的大婶摇头叹息,手里的豆子都忘了剥。
“可不是吗!老曾多好的人,今年还给咱们送枣子,怎么摊上这事!”旁边的瘦削妇人附和着,语气里满是唏嘘。
“听说伤得很重,晶师傅都摇头了……”
“哎,你推我干什么?”花袄大婶不满地扭头。
推人的那人拼命使眼色,嘴往巷口努了努。
众人一瞧,逆着光而来的两个年轻人,一瘦一壮实,背着行囊,脚步匆匆。
再一细看,那壮实的身影、熟悉的眉眼——曾贵安!老曾家的孩子!
闲聊到正主头上了,几人的面色有些尴尬。
有人迅速扭头过去装作无视,低头专注手里的活计;有人则面带怜悯地看着曾贵安,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可怜孩子。
曾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御灵师的体质与普通人不同,那些窃窃私语他听得见,那些眼神他也看得懂,但他已无心去顾及。
他垂下眼,加快脚步,秦鸣默默跟上,什么也没说。
熟悉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春联还红着,是过年时父亲亲手贴的。
曾贵安站在门前,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来的路上焦急万分,此刻却有些踌躇。
他怕推开这扇门,看到的是父亲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怕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不管用,怕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手在微微颤抖。
“去吧,叔叔还等着呢。”秦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有力。
他轻轻推了曾贵安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迈出那一步。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还是熟悉到模样,只是墙角多了一堆晾晒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正屋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啜泣声。
曾贵安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喊出声:“爸,妈,我回来了!”
他几乎是冲进正屋的。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曾贵安的母亲保养得不错,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邻里都夸她年轻。
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憔悴,眼眶红肿,眼下青黑一片。她在憔悴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贵安呐,这位是……?”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太多次。
“我是曾贵安的朋友,秦鸣,阿姨好!”秦鸣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好好!”曾母点点头,视线转向曾贵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你爸他……哎,你来看看吧。”
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曾贵安的父亲躺在床上,胸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黑色的纹路从绷带边缘蔓延出来。他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安稳。
曾贵安的心一紧,喘不过气来。
曾母是普通人,平日里细心操劳着家中的一切,但此时对于超凡上的事情束手无策。
她不懂为什么晶师傅的法术不起作用,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伤的很重,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虚弱。
其实,在镇上最厉害的四阶灵愈师遗憾摇头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晶师傅临走时那声叹息,那个摇头,她懂。
告诉孩子,其实并没有指望他能如何,而是不希望父子错过最后一面。
她想着,让贵安回来看看他爸,说几句话,万一…万一真的不行,也不留遗憾。
所以看见孩子的那一瞬,她的眼里有惊喜,那是母亲见到儿子的本能反应。
但惊喜之后,并没有希冀。她不认为一个学生能比晶师傅更厉害。
曾贵安或许心乱如麻,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但秦鸣看出来了。
他站在旁边,静静观察着曾母的表情变化。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见到孩子的欣慰,有对丈夫病情的绝望,还有一丝强撑着的坚强。
她看曾贵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可能带来转机的救星。
她没有期待。
秦鸣在母子相顾无言、默默流泪的功夫,暗自指了指自己的背包,并朝曾贵安使了个眼色——别忘了我们带的东西。
曾贵安猛地回神,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妈,既然我们来了,就由我们照顾爸,您快去歇一歇。”
曾母摇头,正要说什么。
但她眼下青黑、显然没有休息好,曾贵安又加了把劲:“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学院给了不少假,我们也不急着走。您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等会儿爸醒了还要您照顾呢。”
他说着,已经上前半步,轻扶住母亲的胳膊。
曾母还想说什么,却被儿子半推着往隔壁卧室走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又看了眼儿子,终于点了点头,任由曾贵安把自己送到门口。
“那你……你爸要是醒了,一定叫我。”她的声音低低的。
“知道了,妈。”
曾贵安把门扉掩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视线。
这是秦鸣在路上和他说好的,因为不确定是否能奏效,就不要给老人有了期待,再绝望。
如果治好了,那是意外之喜;如果治不好,也不至于让母亲经历从希望到失望的二次打击。
总之,他们先试试。
在秦鸣周到的提醒下,曾贵安觉得言之有理,便如此照做。
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床上父亲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枣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那么,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曾贵安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的父亲身上。
他掀开被子后才发现,父亲身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接近胸口,显然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