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猎到那头驼鹿之后的第五天,莫日根在猎营的篝火旁边把鹿骨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用手指在签柄上刻了一道新的印痕,然后朝伊勒呼里山北麓的方向指了指。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两个字:“雪貂。”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鹿骨签子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签柄上那道新刻的印痕旁边,莫日根用猎刀刻了一个简化的貂形符号,四条短腿、一条长尾、尖尖的嘴。赵小虎蹲在旁边,把莫日根的手势和符号在笔记本上画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雪貂——伊勒呼里山北麓”。
莫日根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用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段话——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云杉林里,有一群雪貂,是兴安岭最后的野生种群之一。韩老七的人几年前去过一次,在云杉林里下了十几个铁夹子,夹走了四五只雪貂。莫日根当时带着猎犬在林子边缘蹲了三天,把韩老七的人赶走了,但雪貂的数量已经少了一半。这几年没有韩老七的人来,雪貂的数量慢慢恢复了一些,但莫日根每年冬天都会去云杉林里看一次,确认雪貂还在。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貂——不能打。看。记。”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着,把莫日根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张鹿皮地图,在篝火旁边展开,用手指在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云杉林位置点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雪貂栖息地——禁猎”。莫日根蹲在旁边,看着曹山林画的那个圈,用手指点了点圈的中心,又指了指北面的方向,然后从腰带上抽出猎刀,在圈的中心刻了一道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叉。赵小虎在旁边蹲着,把莫日根的手势在笔记本上画了下来——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云杉林,雪貂栖息地,禁猎区。
当天上午,莫日根带着曹山林、林海和赵小虎从猎营出发,沿贝尔茨河向源头方向推进,然后转向东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云杉林。云杉林比贝尔茨河上游的落叶松林更密、更暗,树干在晨光中呈现出深灰褐色的粗粝质感,树冠在高处几乎完全合拢,把大部分阳光挡在了外面,林下的积雪上只漏下细碎的光斑,在雪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光影网格。黑风走在莫日根脚边,步伐比前几天更慢了一些,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兽道上辨认着方向和时间。小黑和公犬崽跟在两侧,三条狗在云杉林中形成了一条稳定的追踪线。
他们在云杉林中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中午时分到达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堆边缘。莫日根在岩石堆边缘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云杉下面,朝岩石堆方向观察了一会儿。黑风在莫日根旁边蹲下来,耳朵朝前方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小黑和公犬崽蹲在黑风两侧,三条狗在云杉下面形成了三个并排的监测点。曹山林走到莫日根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朝岩石堆方向看去——岩石堆的缝隙中有一串细小的脚印,从缝隙入口延伸进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密集的痕迹。脚印比家猫的略大,掌垫呈三叶状,爪尖清晰。是雪貂的脚印。莫日根蹲在云杉下面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岩石缝隙入口处,然后朝林海的方向点了点头。曹山林在莫日根旁边蹲着,把莫日根的手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让林海独立执行这次追踪,他和莫日根在后面跟着。曹山林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递给林海,然后退后两步,站在莫日根旁边。林海接过猎枪,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把枪托抵进肩窝试了试重心,然后蹲下来,把岩石缝隙入口处的雪貂脚印又看了一遍。黑风从云杉下面站起来,走到林海脚边蹲下来,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林海带着黑风沿雪貂脚印向岩石堆深处推进。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雪层的厚度和下面的地形,确认没有空洞和冰层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黑风在他前面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岩石缝隙之间踩出一条通道,爪垫在雪壳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印记。小黑跟在林海左侧,公犬崽跟在后面,三条狗在林海周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序列。他们沿脚印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穿过了一片密集的云杉林和一道被雪覆盖的浅沟,在浅沟对面的岩石堆边缘,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林海走到黑风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朝前方看去——岩石堆深处的一块大岩石下面,有一小片被踩平的干苔藓和几根脱落的白色毛发,毛发的尖端在岩石缝隙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哑光。是雪貂的巢穴。林海蹲在岩石堆边缘,把猎枪的枪托抵进肩窝,右眼的视线沿着准星锁定了巢穴入口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了一会儿,没有扣上去——他在观察。等雪貂从巢穴里出来。
他们在岩石堆边缘蹲了将近半个钟头。巢穴入口处的雪地上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云杉林冠时持续的低频呼啸。黑风蹲在林海旁边,耳朵朝巢穴入口方向转动着,在那些密集的声场中辨认着方向。小黑和公犬崽蹲在黑风两侧,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林海在岩石堆边缘蹲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巢穴入口的位置、朝向和周围的植被特征画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雪貂巢穴——岩石缝隙——干苔藓+白色毛发”。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岩石堆边缘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从后面走上来,在林海旁边蹲下来,检查了巢穴入口的位置和周围的痕迹,然后站起来,朝莫日根的方向看了一眼。莫日根从后面走上来,在岩石堆边缘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巢穴入口处的方向,然后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们在岩石堆边缘又蹲了将近二十分钟。巢穴入口处的雪地上终于有了动静——一只雪貂从岩石缝隙中探出头来,全身纯白,尾尖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它在巢穴入口处蹲了一会儿,耳朵朝两侧转动着,鼻尖在空气中翕动了几下,然后从缝隙中钻出来,沿着岩石堆边缘的雪地快速移动着,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细密的脚印。它在岩石堆边缘停下来,用前爪刨开雪层,露出下面的苔藓和地衣,低头啃食着。林海蹲在岩石堆边缘,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雪貂的方向,但没有扣动扳机。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看着那只雪貂在岩石堆边缘的雪地上缓慢移动着,白色的毛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光泽。黑风在他旁边蹲着,身体没有绷紧,耳朵朝雪貂的方向转动着,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它在等待林海的指令。林海在岩石堆边缘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放在雪地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在岩石堆边缘蹲着,朝林海的方向点了点头。林海把猎枪背在肩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雪貂的活动轨迹、觅食位置和巢穴入口的方向逐项记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雪貂——一只——午后活动——觅食苔藓和地衣”。他做完这些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在岩石堆边缘站起来,朝莫日根的方向看了一眼。
莫日根在岩石堆边缘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雪貂巢穴入口处的那棵云杉下面,从腰带上抽出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一道印痕,在旁边用鄂伦春语标注了一个词。赵小虎蹲在旁边,把莫日根刻的印痕和标注画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雪貂保护观测点——莫日根标记”。莫日根在那棵云杉下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貂——看。记。不打。”曹山林在云杉下面蹲着,把莫日根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雪貂栖息地——禁猎——每年冬季观测一次”。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莫日根的方向点了点头:“明年冬天,再来。”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莫日根的猎营。赵大柱的女人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驼鹿肉。莫日根蹲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仙人柱里面,过了一会儿重新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根鹿骨签子。他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签子递给林海,用手指点了点签柄上最新刻的那道印痕——旁边那个简化的貂形符号,又指了指伊勒呼里山北麓的方向,最后把手掌按在铺在膝盖上的鹿皮地图上。林海在篝火旁边蹲着,把鹿骨签子接过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签柄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印痕,最新那道还带着新刻的毛刺,边缘没有磨圆。他把签子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那根倪丽珍编的护身绳结——红布条和麻绳混编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他把绳结系在莫日根的鹿皮地图边缘,那个标注了“雪貂栖息地”的位置。莫日根蹲在篝火旁边,看着林海把那根红布条和麻绳混编的绳结系在地图边缘,在火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狍皮袍子前襟上撕下一条布条,系在林海那根护身绳结的旁边,两条布条在鹿皮地图的边缘形成了两个对称的标记。
那天夜里林海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他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莫日根猎营到伊勒呼里山北麓云杉林的路线画成了实线,在雪貂栖息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坐标和观察记录。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贝尔茨河上游轮猎区的全图,标注了莫日根的猎营、赵大柱的猎营、鹿泉、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北坡鹿泉和雪貂栖息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兴安岭轮猎——雪貂观测。林海。一九九一年冬。一只雪貂——午后活动——觅食苔藓和地衣。”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黑风在篝火旁边蹲着,耳朵朝北坡方向持续转动着。小黑和公犬崽蹲在黑风两侧,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三条青灰色的狗在篝火旁边形成了三个并排的监测点。赵小虎蹲在篝火另一侧,把今天的观察数据逐条整理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雪貂——一只——巢穴在岩石缝隙——干苔藓+白色毛发”。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哥,今天没开枪。莫日根说,雪貂不能打。”林海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猎枪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仙人柱门框边,朝赵小虎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貂是兴安岭的精灵。打一只,少一群。莫日根说,看,记,不打。这是规矩。”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猎刀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然后插回去,“明年冬天,再来。看它们还在不在。”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仙人柱门口坐了很久。他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仙人柱上方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把今天的行动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从莫日根猎营出发,翻过伊勒呼里山北麓的低矮山梁,进入云杉林;林海独立完成了追踪和观察,在岩石堆边缘找到了雪貂巢穴;莫日根确认了雪貂栖息地的保护规矩和林海的名字在签子上的印痕。他在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三条青灰色的雪里青,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们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篝火旁边站起来。黑风在篝火旁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曹山林在仙人柱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面的密林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有几颗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在密林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更深处移动,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曹山林在仙人柱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绿色光点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篝火旁边,在仙人柱门口坐下来。黑风在篝火旁边重新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仙人柱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