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三窝雪貂的第二天清晨,老耿从黑水屯赶到了莫日根的猎营。他是搭铁柱的运材卡车到呼中林场,又从呼中林场徒步走了一天半的山路过来的,到猎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狍皮帽子的边缘结了一层白霜,棉裤的裤脚被积雪浸湿了半截,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旁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他在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铁柱说你在这儿找到大犴了。我来看看。顺便,北坡的参窝,该去一趟了。”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去年秋天在北坡发现的参窝,六株,最大的三品叶。今年该去看了。如果长得好,明年开春就能采。”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着,把老耿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张鹿皮地图,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展开,用手指在贝尔茨河上游和伊勒呼里山南麓之间画了一条线:“北坡的参窝在伊勒呼里山北麓,从这儿过去得翻一道山梁。你膝盖行不行?”老耿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行。走慢点就行。”
当天上午莫日根带着队伍从猎营出发,沿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向伊勒呼里山北麓推进。老耿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比其他人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长杆钩子撑着地面保持平衡。黑风跟在老耿脚边,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偶尔在那些陡峭的路段停下来等老耿跟上来再继续走。小黑跟在黑风左侧,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林海走在老耿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赵小虎和铁柱走在最后面,每人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壶和一卷麻绳。
他们在中午时分翻过了伊勒呼里山南麓的那道山梁,在北麓的一片落叶松林边缘停下来。老耿在林缘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落叶松林深处看了一眼:“去年秋天,我在那片林子里找到的参窝。六株,最大的三品叶。今年该长到四品叶了。”他在林缘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带着队伍沿落叶松林边缘的兽道向深处推进。林间的积雪比外面浅了一些——落叶松的树冠虽然不如云杉密,但枝干之间的间距较大,地面的积雪只到小腿。老耿在那些交错的枝干之间找到了一条相对平整的兽道,沿着兽道向林子深处走,在兽道中段的一片石壁旁边停下来。石壁的面积不大,大约一丈见方,被苔藓和藤蔓覆盖了大半,石壁根部是一片被腐殖土和落叶覆盖的凹地。老耿在石壁根部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和腐殖土,露出下面几株参苗——叶片的形态已经干枯了,但根茎还在,芦头上的环节纹路清晰可辨,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每一株参苗的芦头和叶片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六株。都在。最大的那株,四品叶。今年秋天能采。”
曹山林在石壁根部蹲下来,把老耿拨开的落叶和腐殖土重新覆盖回去,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参窝的位置、朝向、土壤类型和参苗的数量、大小画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北坡参窝——六株——最大四品叶——今年秋天可采”。他在那里画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年秋天采几株?”老耿在石壁根部蹲着,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采三株——最大的那株四品叶和两株三品叶。剩下三株继续长。五十年后,这片参窝能变成十株。”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鹿骨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石壁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道印痕——是鄂伦春人的规矩,在参窝旁边做标记,表示这片参窝有人看护,别人不会来采。他在那里刻完之后把鹿骨签子插回腰间,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参窝比南坡大,参龄也大。但北坡人迹罕至,参窝能长到六株。要是全采了,五十年后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在参窝旁边蹲了将近半个钟头,把六株参苗逐一检查了一遍——最大的那株四品叶,芦头上的环节纹路密而清晰,参龄估计在五十年以上;两株三品叶,芦头上的环节纹路稍疏一些,参龄在三十年以上;剩下三株二品叶,参龄在十五年以上。老耿在每一株参苗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部的腐殖土,看了看参根的走向和粗细,然后把土重新覆盖回去。他在那里蹲完之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年秋天采三株。采的时候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开土,不要伤根。采完了把土填回去,把落叶和苔藓恢复原状。五十年后,这片参窝还能再采三株。”曹山林在参窝旁边蹲着,把老耿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采参——三株——鹿骨签子——填土恢复”。
他们在下午沿落叶松林边缘的兽道向伊勒呼里山北麓更深处推进,在另一片石壁旁边停下来。这片石壁比第一片大了一些,石壁根部的腐殖土层更厚,落叶和苔藓覆盖得更密。老耿在石壁根部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和腐殖土,露出下面几株参苗——比第一片参窝的参苗更小一些,最大的只有三品叶,最小的只有一品叶,一共四株。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每一株参苗的芦头和叶片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片参窝,四株。最大的三品叶。再长五年才能采。”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鹿骨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石壁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道印痕,然后把签子插回腰间,“这片参窝,记下来。五年后再来。”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莫日根的猎营。老耿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旁边蹲下来,把今天发现的两片参窝的位置、数量和参龄逐条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录,在旁边画了一幅伊勒呼里山北麓参窝分布的简图,标注了两片石壁的位置、参苗的数量和大小。他在那里整理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伊勒呼里山北麓的落叶松林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回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着,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观察到的两片参窝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六株和四株,一共十株。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落叶松林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篝火旁边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今年秋天要采的三株参和五年后再来的那片参窝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黑风在篝火旁边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伊勒呼里山北麓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莫日根猎营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