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猎获公马鹿之后的第三天，莫日根从贝尔茨河上游捎来了信。信是托呼中林场的运材车司机带到加格达奇，再从加格达奇转火车到黑水屯的。信写在桦树皮上，用炭笔画的符号和几行鄂伦春语——年轻女人不在旁边，曹山林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鄂伦春文，但桦树皮上画的那幅简图他能看明白：一条河谷，几道山梁，在河谷北面的山梁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鹿形符号，鹿的肩高比普通的马鹿高出一截，角枝分叉更多，旁边用炭笔描了三个圈，圈里画着蹄印的轮廓，蹄印比马鹿的大了将近一倍。曹山林在合作社院子里把桦树皮信摊在石桌上，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铁柱从石塘湾赶回来的时候，曹山林把桦树皮信推给他看，铁柱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桦树皮上的简图看了一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鹿形符号：“这是犴。莫日根去年冬天说过，贝尔茨河上游有一头最大的犴，他盯了三年没打着。这封信是说——那头犴今年冬天又回来了。”
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莫日根的桦树皮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林海、赵小虎和铁柱叫到跟前：“莫日根来信说，贝尔茨河上游那头大犴今年冬天又出现了。他盯了三年没打着，今年想让咱们过去帮忙。轮猎的事提前——后天出发，去贝尔茨河上游。林海、赵小虎、铁柱，三个人跟我去。老耿留守屯里，北坡巡护交给铁蛋。”他在石桌旁边站起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树冠的遮挡下形成了一道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那几张盖了合作社印章的空白介绍信抽出来，在桌面上铺开，逐张填好了日期和事由——因业务需要，派曹山林、林海、赵小虎、铁柱四人前往大兴安岭呼中林场及贝尔茨河上游地区进行山货收购和猎场协作，请沿途各单位予以协助。他在每一张介绍信上盖了合作社的圆章，把印章在纸面上按实了，红印泥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边缘清晰。他把介绍信分给每个人，让各自收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山野生存与草药》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幅贝尔茨河上游的地形简图——从呼中林场到莫日根猎营的路线，从莫日根猎营到那头大犴冬季活动区的方向，以及沿途的水源、避风处和可能的宿营点。他在那里画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去把黑风和小黑带上。公犬崽留在屯里，让铁蛋带着。黑风老了，跑不动全程，但追踪和辨认气味还在。小黑跟着，赶兽的时候用得上。”
林海在办公室门口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黑风——追踪；小黑——赶兽；公犬崽——留屯”。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站起来朝狗窝方向走过去。黑风侧躺在干草垫子上，耳朵朝林海的方向转动着，尾巴在草垫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林海在狗窝旁边蹲下来，把手掌放在黑风的头顶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然后站起来，走回办公室门口，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黑风状态还行。跑长途可能费劲，但到了猎场之后蹲守追踪，它没问题。”
他们从黑水屯出发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还没亮。倪丽珍在灶台边把最后一锅肉干焙好，分装成四只油纸包，在每只包上写了名字。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门槛上，每人手里攥着一把松籽，看着曹山林把背包从屋里拎出来放在石桌上。红头绳从门槛上站起来，跑到石桌旁边，把松籽塞进曹山林的背包侧袋里：“爸，路上吃。”蓝头绳跟在后面跑过来，把一只用松塔和红布条做的小熊塞进背包的另一个侧袋里：“带着。”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下来，一手揽一个，把红头绳和蓝头绳都抱在怀里。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背包背在肩上，猎枪背在另一侧。黑风从狗窝旁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来，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小黑跟在黑风后面，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毛色更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深青灰色的哑光。曹山林在院子门口蹲下来，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倪丽珍站在灶台边，把围裙在腰上擦了擦，走过来，在院子门口蹲下来，把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塞进他的背包侧袋里：“路上吃。到了兴安岭，别忘了给家里捎个信。”曹山林在院门口蹲着，把油纸包收进背包侧袋里，朝倪丽珍的方向点了点头：“到了呼中林场就打电话。”他在院门口站起来，转身朝屯口方向走去。
他们在县城搭上了去加格达奇的火车。火车在铁轨上行驶了将近一天一夜，车厢里挤满了林区工人和沿线村屯的猎民。曹山林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从松嫩平原的平坦田野逐渐过渡到大兴安岭东麓的丘陵地带，再到进入林区边缘后越来越密的针叶林冠。黑风趴在座位下面，下巴搁在曹山林的鞋面上，耳朵在车厢的持续振动中保持着向外的轻微转动。小黑趴在黑风旁边，体型太大，在座位下面蜷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铁柱坐在曹山林对面，把账本从背包里掏出来，在膝盖上翻开来，用铅笔在页面上逐项计算着这次出行的预算。林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从黑水屯到县城的路线画成了实线，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天气和同行人员。赵小虎坐在林海旁边，把少年巡逻队的轮值表从背包里掏出来，在膝盖上逐项核对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铁蛋——代领北坡巡护”。
火车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加格达奇。远征队在林业局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搭上从加格达奇开往呼中林场的运材卡车。卡车在碎石路面上颠簸了整整一个下午，车斗里装着半车物资，远征队的背包被挤在这些物资中间。曹山林坐在车斗靠前的位置，背靠着驾驶室的铁皮壁板，黑风蹲在他脚边的背包上面，小黑蹲在车斗另一侧。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呼中林场，周明远站在场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曹山林：“莫日根前天托人捎信过来，说那头大犴在贝尔茨河上游的北坡出现。他已经在猎营里等着了，让你们到了呼中之后直接进山。路线我画好了——从呼中林场北面的防火道进去，沿贝尔茨河谷向上游走，在莫日根的猎营会合。”曹山林在台阶上蹲下来，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画着一幅从呼中林场到莫日根猎营的路线简图，标注了防火道入口、贝尔茨河谷、两座了望塔和莫日根猎营的位置。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朝周明远的方向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进山。”
那天夜里远征队在呼中林场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从林场北面的防火道进了山。黑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了一串清晰的印记。小黑跟在黑风左侧，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他们在防火道上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到达了贝尔茨河谷入口。黑风在河谷入口处停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朝前方转动着，鼻尖在晨风中翕动了几下。曹山林走到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河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条宽阔的、被积雪覆盖的浅谷，两岸的落叶松和樟子松在河谷边缘形成了一道参差不齐的深色轮廓。河谷底部的积雪上有几串新鲜的蹄印，从河谷北岸的密林中出来，横穿河谷之后向南岸的坡地延伸。蹄印的掌垫比马鹿的宽了将近一倍，步幅更宽，蹄尖的痕迹更深。曹山林在蹄印旁边蹲下来，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宽度，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黑风在蹄印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雪面，然后站起来，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朝河谷南岸的坡地走了几步，在坡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曹山林在河谷入口处蹲了一会儿，朝林海和赵小虎的方向看了一眼：“犴。新鲜的，今天早上留下的。莫日根说的那头大犴，应该就在北坡深处。”他在河谷入口处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朝贝尔茨河谷上游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他们在贝尔茨河谷中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中午时分到达了莫日根的猎营。三顶桦树皮和兽皮搭成的仙人柱在台地中央呈三角形排列，中间那顶最大的仙人柱顶部有一缕极淡的炊烟正在升起。莫日根从中间那顶仙人柱里走出来，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下来，在台地边缘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他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犴。北坡。我盯了三天了。”他在台地边缘站起来，带着曹山林走到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幅北坡的地形简图——从莫日根猎营向北，穿过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用树枝画了一个大大的鹿形符号：“犴。每天清晨从山坳里出来，在贝尔茨河上游的溪流边饮水，傍晚再回山坳。我看了三天，它每天走同一条路。”曹山林在雪地上蹲着，把莫日根画的地形简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明天清晨，我们跟你一起去。林海带黑风从西面绕，赵小虎和铁柱从东面堵，你和我从正面赶。一枪，不要多。”莫日根在雪地上蹲着，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莫日根的仙人柱里把明天的行动路线在脑海里过了最后一遍——从莫日根猎营出发，向北穿过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背风山坳外围设伏。林海带黑风从西面绕，赵小虎和铁柱从东面堵，莫日根和曹山林从正面赶。五个人，三条路线，把那头大犴在山坳里的活动范围全部封死。他在仙人柱里躺了一会儿，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仙人柱的篝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蹲在灶台边给他盛粥的样子、红头绳仰着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蓝头绳蹲在黑风面前伸手摸它头顶的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那片黑暗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一头巨大的犴，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的猎场。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仙人柱里翻了个身。黑风在仙人柱门口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莫日根猎营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台地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