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的短刀掉在旁边,刀身上沾着灰尘和她的血。她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道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尧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你还好吗?”
紫薇没有回答。
“酒歌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尧斋说:“你被他骗了三年,确实挺惨的。但惨归惨,日子还得过。”
紫薇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尧斋,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疲惫。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查恕瑞玛的沙漠化吗?”她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
“因为我的母亲。”紫薇说:“她是恕瑞玛的皇后,也是沙漠化的第一个受害者。她喝的水里被投了毒,那种毒不会立刻致死,但会让人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干枯,像沙漠里的植物一样。”
“她死的时候,我七岁。她躺在床上,皮肤皱得像树皮,嘴唇裂开,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紫薇,找到原因,不要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
“所以你潜入了华夏社。”
“对。”紫薇说:“我花了两年时间查到了线索,恕瑞玛的地下水脉被人为改道了,水源被引到了华夏社在沙漠深处的秘密基地里。他们在用恕瑞玛的水做某种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你就被发现了。”
“不是我被发现了。”紫薇苦笑了一下:“是酒歌。他一直在给华夏社通风报信,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他都告诉了华夏社。我之所以能查到地下水脉被改道,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们故意让我查到的。他们想知道我到底查到了多少,我的上线是谁。”
“你的上线是谁?”
紫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上线。所有的情报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中间人是谁。”
尧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紫薇抬起头,看着尧斋的眼睛。那双黑色的、亮晶晶的、永远在笑的眼睛。
“我想请你帮我。”她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我甚至还骗过你们。但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
尧斋歪了歪头:“帮你什么?”
“帮我查清楚华夏社在恕瑞玛做什么。”紫薇说:“帮我找到证据,然后……”
“然后?”
“然后,帮我把恕瑞玛的水找回来。”
夜风吹过,仙人掌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洒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尧斋站起来,双手插兜,看着头顶的星空。
“你知道吗?”他说:“我出海的目的,是找到大秘宝,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紫薇愣了一下。
“你那个让沙漠变回绿洲的目标,跟我的目标差不多。”尧斋低下头,看着紫薇,咧嘴一笑:“所以,行啊!我帮你!”
紫薇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
“真的。”尧斋伸出手:“不过先说好,我不保证一定能成功。华夏社听起来挺厉害的,还有那个什么社长,估计更难打。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
紫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带着伤疤和茧子的手,眼眶终于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尧斋的手。
“谢谢你。”
“不用谢。”尧斋把她拉起来:“以后别骗人了就行,骗人不好,你看那个酒歌,骗了你三年,现在你恨他,他也难受。何必呢?”
紫薇低下头,没有说话。
远处,珍宝号的甲板上,鹿乃趴在船舷上,看着这一幕,小声对身边的黄甜甜说:“甜甜姐,船长是不是又在捡人了?”
黄甜甜看着尧斋和紫薇,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可怜。”黄甜甜说:“看到谁有困难就想帮,帮完一个又一个,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搭进去。”
“那不好吗?”鹿乃歪着头问。
黄甜甜想了想,笑了。
“也没什么不好。”她说:“反正我们也已经搭进去了。”
夏炎在后厨收拾灶台,六饼靠在桅杆上闭目养神。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伤,但都没有说什么。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船上又多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珍宝号驶离了生命源泉山。
紫薇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巨大的仙人掌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她的手里握着一壶仙人掌酒,那是胖女人送的,她说是“给新朋友的礼物”。
“舍不得?”尧斋走过来,靠在船舷上。
“不是舍不得。”紫薇说:“是觉得……终于开始了。”
“开始什么?”
“开始往回走。”紫薇转过头,看着尧斋,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有了光:“从我离开恕瑞玛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往外跑。跑得越远,离真相越近。现在真相知道了,该往回走了。”
“那你得等一等。”尧斋说,“我们还没找到大秘宝呢。”
“大秘宝在新世界的终点。”紫薇说:“恕瑞玛在伟大航路的前半段。方向不一样。”
“没办法,没有去新世界的路啊!只能先去伟大航路,去恕瑞玛咯。”尧斋说:“反正大秘宝又不会跑。”
紫薇愣了一下:“你不是要成为海贼王吗?不应该直奔终点吗?”
“直奔终点有什么意思?”尧斋笑了:“沿途的风景不看,路上的朋友不交,到了终点也只是一个光杆司令。海贼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船人的事。”
紫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很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别的海贼,都是想着怎么抢、怎么杀、怎么往上爬。你想的是怎么帮、怎么救、怎么让所有人吃饱饭。”
尧斋挠了挠头:“这不一样吗?”
紫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苦涩,只有一种干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晴朗。
“一样吗?”
“我觉得一样。”尧斋说:“抢是为了吃饱,杀是为了不被杀,往上爬是为了看得更远。说到底,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活下去,然后让身边的人也活下去。”
紫薇没有回答,只是把酒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淡绿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敬你。”她说,然后喝了一口。
尧斋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船头并排站着,喝着酒,看着海,谁也没有再说话。
甲板上,黄甜甜在教鹿乃认海图,夏炎在后厨研究新的菜谱,六饼在船尾练剑。
珍宝号劈开碧蓝的海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向着伟大航路的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