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挤!”
孙策一脚踩上门槛,先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是真压住了。
不是他嗓门有多神。
是所有人都知道,门已经开了。
真开了。
再往前挤,粮是能看见,可人也真能踩死。
王二麻子已经带着人撞了进去。
前头几个陆战队兵把门扇往两边打开。
门后头那根顶门木杠“咣当”一声砸地。
尘土一扬。
里头那股闷了不知道多久的仓气扑面就出来了。
热。
闷。
呛。
还带着一股发潮的麻袋味。
孙策眯了下眼,第一反应不是粮。
是人。
门后头先蹲了一排人。
不是兵。
是粮工。
一个个抱着头,脸煞白,腿直哆嗦。
刚才喊“别开枪”的就是其中一个。
年纪不大。
肩膀却瘦得像根竹竿。
他看见孙策,嘴皮子都在颤。
“将,将军……”
孙策抬手一指。
“谁要烧账。”
那粮工猛地回头,指向里头。
“仓长!”
“还有账房先生!”
“刚才他们要把仓册搬去后院,说要点火,说不能留给你们!”
孙策眼睛一下就冷了。
“王二麻子!”
“在!”
“带十个人,后院!”
“抓活的!”
“账册沾了火星子,老子拿你垫桌腿!”
王二麻子一听就咧嘴。
“明白!”
说完一挥手。
“跟老子走!”
十来个人提枪就往里扑。
脚步声咚咚咚一串。
后头的人群一听“要烧账”,也炸了。
“烧你娘!”
“怪不得不开门!”
“他们是想赖账!”
“把我儿子卖了也想赖!”
门外刚刚压下去的火,噌一下又上来了。
孙策回头就是一嗓子。
“静!”
“再吼,今天谁也别想痛快认账!”
一句下去。
外头那些骂声,硬是又往下压了一截。
孙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从前他最烦这种乱哄哄的场面。
一烦就想砍。
现在倒好。
他居然能先想着怎么让人别乱。
他心里骂了句娘。
这他娘真是跟周瑜学坏了。
这时玛娅已经带着几个记名员把木牌子抬进来了。
“登记处。”
“认账处。”
“发粮处。”
“认亲处。”
几块牌子一立。
仓门里那点乱气,居然真被切开了。
孙策一摆手。
“先清门口。”
“门里留两队兵。”
“其余人,把门外人分开。”
“老弱病残先靠右。”
“认人认袋子的靠左。”
“谁是这仓里的粮工、脚夫、挑夫,站中间。”
那几个本来抱头蹲着的粮工一听,都傻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下意识问了句。
“站……站中间?”
孙策瞪他。
“废话。”
“不然你想站哪儿。”
“你们是搬粮的,不是等着挨砍的。”
那老粮工喉咙动了动。
“可我们给东河仓干过活……”
孙策更不耐烦了。
“给谁干活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会儿谁敢乱搬粮,谁敢帮着藏账,谁敢趁乱夹带,老子办谁。”
“老老实实站出来,照样记工,照样给饭。”
“听明白没。”
那老粮工怔了好几息。
才像突然回过神一样,猛点头。
“明白!”
旁边另外几个也赶紧站了出来。
“俺也去!”
“俺也去站中间!”
“我认识仓里的锁!”
“我会点数!”
孙策一看,乐了。
“这不就对了。”
“人活着,腿就别总站别人那边。”
门外人群还在往里望。
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娜依已经挤到最前头了。
怀里那孩子今天没让她抱着。
她空着手,整个人跟要扑上去吃人似的。
“将军!”
“我认得一个!”
“后院那个白胡子的账房,我见过!”
“就是他!”
“前年我男人去补税,他拿算盘在桌上敲,说少一斗,就多记两斗!”
“我记得他那双眼,一看人就像看牲口!”
孙策冲她摆摆手。
“你给我站住。”
“等会儿有你骂的时候。”
娜依一听,居然真停了。
她也不是不想冲。
是这两天看下来,她也懂了。
先冲,不一定最解气。
把名字记上。
把账翻出来。
让他在众人跟前自己认。
那才真要命。
不多时。
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紧接着就是王二麻子的骂声。
“跑啊!”
“你再跑!”
“账本扔火盆里你也得给老子掏出来!”
没一会儿。
王二麻子就回来了。
一手提着个胖子。
一手拽着个白胡子老头。
后头还有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裤腿都湿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吓的。
王二麻子把人往地上一掼。
“将军!”
“齐了!”
“一个仓长,一个账房,一个掌钥的。”
“火盆都点上了,还真想烧!”
“幸亏老子冲得快,不然册子都得熏黄两本!”
那胖子摔得直哼唧。
抬头一看门口这阵仗,脸都青了。
“你……你们这是谋逆……”
孙策听都懒得听,抬脚就把他踹翻过去。
“谋你娘。”
“跪好。”
那胖子滚了两圈,真跪下了。
白胡子账房还想端着。
嘴硬。
“仓册乃官府文书,尔等草寇……”
孙策听烦了,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脆得很。
“再说一遍。”
老头直接被抽懵了。
半张脸迅速肿起来。
旁边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轰地一声,全炸了。
“打得好!”
“老东西还敢嘴硬!”
“让他念账!”
“让他把我家那份念出来!”
玛娅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转头看孙策。
“将军,搭台子吗?”
孙策点头。
“搭。”
“就在仓门口搭。”
“让里头看见,外头也看见。”
“今天不光开仓。”
“今天认账。”
说干就干。
门板又被抬了两块出来。
几条麻袋一垫。
就是台子。
粗糙得很。
可这种时候,越粗糙,越有那股子味。
像真是从泥地里拱出来的新规矩。
孙策跳上去,先扫了一眼外头。
人太多了。
比刚才还多。
后头还有人在来。
一层接一层。
像河水漫过来。
他忽然就懂了昨晚周瑜那句“先让仓门自己怕”是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东河仓在赈人。
是人已经把它围成了一口死锅。
锅里的人,自己先怕了。
他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听着!”
“先说规矩!”
“第一,今天开仓,按人头发,不是谁拳头大谁多拿。”
“第二,先记账,再领粮。”
“第三,谁敢趁乱抢粮、砸袋、踩人,不管你是谁,老子都办。”
“第四,这仓里原先干活的粮工脚夫,只要没血债,愿意干活的,照样记工,照样吃饭。”
“第五——”
他往地上那三个跪着的一指。
“老爷先认账。”
这一句一出。
下面直接炸成一片。
“对!”
“先认账!”
“让他们自己认!”
白胡子账房脸色死灰。
仓长更是嘴唇都抖。
他其实不傻。
他已经看出来了。
今天最吓人的不是孙策手里那把枪。
也不是周围那几挺机枪。
是门外这上千双眼。
他们以前是散的。
各饿各的。
各死各的。
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被一锅粥、一张告示、一摞木牌子,拧到一起了。
这才是真要命。
孙策冲玛娅伸手。
“账。”
玛娅立刻把簿子递上来。
她这会儿手都没抖。
声音也稳了。
“阿吉村,伊布拉欣一户。”
“去年春税一斗豆。”
“夏税又记两斗豆。”
“秋后又补粮一石。”
“同户同印,三次重记。”
“家中长子因欠税被押去修堤,至今未归。”
下面一个老汉当场就哭了。
正是早上那个会修水车的。
他挤到前头,跪都不跪,就站那儿哑着嗓子骂。
“是我家!”
“就是我家!”
“我大儿子去了就没回来!”
“你们说修十天堤,结果一年都没消息!”
“现在你说,他人在哪!”
白胡子账房张了张嘴。
“老朽……老朽不知……”
老汉抄起脚上那只破鞋就砸过去。
啪一下糊到老头胸口。
全场轰然叫好。
孙策也没拦。
只抬手往下压了压。
“继续。”
玛娅又念。
“北桥村,娜依家。”
“夫被征做脚夫,仍记口粮欠税三次。”
“妻交铜钗一支,银环半对,账上只记抵一回。”
娜依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她一步就窜上去。
王二麻子本来想拦。
孙策摆摆手。
“让她说。”
娜依指着那胖仓长,嗓子都劈了。
“你认不认!”
“我男人让你们拖走的时候,孩子还没断奶!”
“我拿我娘留的银环去换,你们说只抵一回!”
“你告诉我,剩下那两回,是你吃了,还是狗吃了!”
那仓长被骂得脸皮直抽。
一开始还想摆官腔。
可四周全是眼睛。
他脑门全是汗。
到最后只能挤出一句。
“账……账是这么记的……”
娜依一听,直接扑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比孙策抽得还响。
仓长当场被扇歪过去。
下面人都疯了似的叫好。
“打得好!”
“让他认!”
“继续念!”
一条一条。
一户一户。
越念,越静。
不是人不气了。
是气到极处,反而不光顾着喊了。
他们开始听。
开始记。
开始在每一条账里,找到自己,找到邻村,找到亲戚,找到那些早就被他们以为只能咽下去的烂账。
白胡子账房撑不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他原先还想狡辩。
可每念一条,就有苦主站出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他再怎么嘴硬,也硬不过一张张脸。
最后,还是仓长先崩了。
他突然往地上一瘫,带着哭腔喊。
“不是我一个人!”
“是上头逼的!”
“税司要粮,河道要役,仓里要数!”
“我不这么记,我也活不了!”
这话一出。
人群里先是死静。
随即骂声更大了。
“那我们就该死?”
“你活命,就拿我家男人去填堤?”
“你活命,就拿我闺女的口粮去填账?”
孙策蹲下身,盯着他。
“你想活。”
“别人也想活。”
“可你选的是踩着别人活。”
“所以今天你跪这儿,不冤。”
仓长抖得像筛糠。
一句都接不上。
孙策起身,冲玛娅一摆手。
“记上。”
“东河仓仓长,认账不认罪。”
“先押。”
“等公示。”
“账房、掌钥的,分开看。”
“仓里所有仓册、税册、押役簿、粮袋印记,全部封存。”
“谁识字,谁懂仓锁,谁会点数,站出来。”
这一下。
原先蹲在中间那帮粮工脚夫里,真站出来一大片。
一个黑瘦汉子小心翼翼举手。
“将军……”
“俺也去行吗?”
“我以前是给他们抬袋子的。”
“我知道哪几间仓是陈粮,哪几间是新粮。”
孙策看他一眼。
“叫什么。”
“阿卜杜。”
“家里几口。”
“三口……”
“会不会偷袋。”
那黑瘦汉子先是一愣。
随即赶紧摇头。
“不敢!”
“以前不敢,现在更不敢!”
孙策点头。
“好。”
“那你带人去认仓。”
“认出来一间,记一间。”
“记好了,今儿就算你第一天上工。”
那汉子脸上的表情,跟挨了雷似的。
半天才回过神。
“我……我上工?”
孙策皱眉。
“你耳朵坏了?”
“不是上工,是陪我聊天?”
阿卜杜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猛点头。
“上工!”
“俺也去上工!”
旁边又站出来几个。
“我会点数!”
“我会看霉粮!”
“我会修木滑轮!”
“我识一点字!”
孙策越看越乐。
他忽然发现,这玩意儿比砍人有意思。
砍人是一刀下去,立刻痛快。
可把一仓原本给老爷卖命的人,当场掰过来给自己干活。
这痛快更长。
更上头。
他娘的。
怪不得李峥和周瑜都爱干这个。
王二麻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将军。”
“这仓不是咱打下来的。”
“这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啊。”
孙策咧嘴一笑。
“谁说不是。”
“所以我才说,今天不是打仓。”
“是接仓。”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就吼。
“门外头的,都听着!”
“东河仓从现在起,先封后发!”
“不是不发粮。”
“是先把账和仓点清!”
“家里有人被押在仓里做活的,出来认!”
“会搬粮、会记数、会看病的,都来登记!”
“今天敢留下来帮忙的,优先发粮,优先安置!”
这话一出。
门外本来还只是围着看的,一下子又往前涌了一波。
可这回不是乱冲。
是真有人开始找队伍了。
“我会搬!”
“我也会!”
“我男人以前在粮仓干过!”
“我儿子识字!”
“我嫂子会给人包伤口!”
孙策看得直乐。
“王二麻子。”
“在。”
“看见没。”
“这才叫开仓。”
王二麻子嘿了一声。
“明白了。”
“以前那帮狗东西开仓,是开门放两袋米,顺便抽两鞭子。”
“咱们这开仓,是连人带账带活儿一块开了。”
孙策看了他一眼。
“不错。”
“真学会了。”
王二麻子顿时得意起来。
“那是。”
“老子现在也是半个文化人。”
孙策抬脚又踹过去。
“滚去搬粮。”
“半个文化人先学会别挡路。”
日头往西偏了一点。
仓里仓外却更忙了。
忙得像一口刚刚烧热的大锅。
粮袋一垛一垛清出来。
仓册一本一本摞起来。
认亲的在哭。
认账的在骂。
登记的在写。
受了伤的在包。
能干活的在领牌。
东河仓原本那点老爷气、官味、吓人的架子,被这一通人潮一冲,直接冲没了。
就剩下粮。
剩下账。
剩下活人。
孙策站在仓门口,看着一袋袋粮被搬出来,又按规矩落到人手里。
看着那些原本躲着不敢抬头的粮工,现在居然开始主动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看着娜依那帮妇人一边骂一边记,手脚麻利得吓人。
他忽然觉得,北路这地方,怕是真要翻过来了。
不是靠他一刀一枪硬砍过来。
是靠这一锅锅粥。
一张张牌。
一本本账。
还有这些原本只知道逃命的人,突然开始学着自己站住。
他正想着。
一个通讯兵从南边狂奔而来。
“将军!”
“果阿急信!”
孙策一把接过来。
打开一看。
字不少。
可周瑜那笔字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欠揍。
就一句写得最大。
“仓既已开,便顺路把北边的路,也一并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