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子的目光遥遥相接,张昊暗暗叹了口气。
久别重逢,没有千般柔情,万种蜜意,反而泪盈于睫、闪烁着恨,这是夫妻反目的节奏啊,他脑袋里自动冒出许多桥段来:
给他戴绿帽子、剪他的小鸡鸡、毁他声名仕途、夺走他的海外基地等等。
随即意识到,这里是我大明,幺娘也不是后世新人类,但是女人冲动起来有多可怕,他上辈子领教过,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瞥见小皮匠打路边一个帐篷里钻出来,一把将怀里两个熊孩子塞给石自然,不顾儿女唤爹声,飞奔去追掉头就走的幺娘。
妻子的愤怒是从何时产生,又是因何而起,他一清二楚,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苦叽叽叫道:
“等等、听我解释,妞妞七岁了,我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啊!”
幺娘岂会不知,愤恨疾走,孩子不过是导火索罢了,她气的是这个人太渣,我把心都给了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呢!
“哎呀,金老爷,安宁哈西密嘎!安宁哈西密嘎!”
思密达?棒子!
张昊一个急刹,猛回头。
安宁哈即你好,是棒子见面的问候语,他听得真切,此鸟语是从小皮匠口中蹦出。
只见一个头戴皮帽、皂绦青袍、外套皮坎肩的人,在和抱俩熊孩子的石自然客套。
那人背着身,看不到面容,身边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奴仆打扮,一个是背刀拎着杆棒的紫膛脸汉子,一个是背着包裹的娇俏婢女。
张昊给远处尾随的亲兵小荆招手。
“查清楚和石自然说话的人是谁,盯着他们。”
幺娘快步进来巡铺,递还马牌,取回寄存的乌骓和包裹。
张昊飞奔上前,拽住马缰不放,见她挣了两下气呼呼松手,牵了马嬉皮笑脸跟上。
“回来也不吭个声,害人家天天担心。”
幺娘闻言愈发来气,脚下疾走,她怕自己忍不住,一耳刮子招呼上去。
二人离开灾民安置点,拐上通往河西的官道,幺娘觉得他像个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不停,突然停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死死地瞪着他。
张昊估计她见过宝琴,小媳妇惯会扇阴风点鬼火,添油加醋也少不了,心虚挤个笑脸,强撑着与她对视,委屈巴巴说:
“姐,你得听我解释。”
“池琼花你怎么解释?”
幺娘心里好痛,恨不得一巴掌糊他脸上,甩袖便走。
“天大的冤枉啊,我和池大姐是清白的!”
张昊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追上去叫屈,机智滴岔开话题:
“姐,你一个人过来的?”
“这边衙门里是不是也养有女人?”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不提这茬会死啊!
“没有,绝对没有!”
张昊的脸都白了,卫署后宅确实住了一群女人,除了罗妖女,其余都是客人嘛,试探道:
“罗教之事宝琴给你说了没?”
“罗佛广在你身边?”
不用他回答,幺娘斜过去一眼就明白了,气得她双手发抖。
张昊默默无语两行泪,可怜巴巴说:
“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啊,你消消气,雪太大了,有话回去再说好不好?”
小燕子挥舞铁锹,在过道铲雪,听到脚步声转身,惊讶道:
“少奶奶,你怎么来了?”
幺娘冷冷斜一眼这个卧底小蹄子,拐进月门,小鱼儿和寄莲在内院堆雪人,又是两个妖货!
小鱼儿愣了一下,大小姐怎么来了?差点忘了,她是少爷的大夫人,见少爷背着包裹给她使眼色,赶紧去打热水,鞍前马后伺候。
“小鱼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幺娘伸手转身,套上张昊取来的棉袍,去炭盆边坐下,听小燕子眼泪巴巴的叙说。
“你呢、寄莲,我记得你不是回老家了么?”
张昊看一眼神色不自然的寄莲,这女孩自打与他相见,一句话也没说过,与从前相比,像是变了个人。
“行了,不用在这边伺候,去玩吧。”
赶走两个女孩,入座奉茶给妻子解释:
“素心和宋嫂也在这边,她们······”
幺娘出离愤怒,搁下茶盏,手指头笃笃笃戳在他脑门上,叱喝:
“老贼尼这般算计你,为何不杀了她!”
张昊生受了,索性以德服人、以情感人,抱住她胳膊,苦口婆心讲道理,末了说道:
“姐,这里是大明,不是海外,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你就不停的养女人?!”
张昊瞪眼,没完没了是吧?老子开后宫是高风亮节、为国为民!委屈求全道:
“姐,我真的是被逼无奈啊。”
“少给来这一套!”
幺娘挣开他拉扯,劈头盖脸质问:
“谁逼你了?啊!”
“没有,都是我的错。”
“你这是甚么态度?”
“我、我改还不行么?”
“这不是头一回了,你几时改过?!”
幺娘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一个大嘴巴子糊了过去。
卧槽!真打啊?张昊有心挨一巴掌,让她消消气,奈何来势过于凶猛,害怕牙齿打掉,吓得蹦了起来,情急大叫:
“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打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幺娘火冒三丈,脱了棉袍追出厅外,就在天井中间,公母俩拳脚相加,一场好打。
一个掩手锤要命,一个龙搅水化开,这个是玉女穿梭紧逼虎斗,脚尖离顶门只隔三分,那个是翻花舞袖跃起龙争,拳头向心窝惟差一线。
当下各施本领,直打到难解难分,未分高下,毕竟张昊头顶猪脚光环,落难处自有神助,此时早已惊动了暖阁内酣眠高卧的罗妖女。
“哪里来的贱人,拿命来!”
罗妖女披衣散发跑出来,见二人往来恶斗,无半点放闲,铜钱镖撒手便出,厉叫着:
“夫君、她是谁?!”
幺娘闪身避开暗器,见那妖女长发如墨,披袄着单裤,露着鼓囊囊桃红抹胸,白水袜大红浅鞋,艳丽无匹,切齿恨道:
“你干的好事!”
“姐你消消气。”
张昊原以为让幺娘发泄一通就完事了,孰料罗妖女又来火上浇油,苦叽叽挤着笑脸说:
“玉儿,这是幺娘,别冻着了。”
罗妖女幽怨的看他一眼,掩上袄子,道声姐姐莫怪,匆匆进屋穿衣。
张昊忽见一道黑影袭来,暗叹一声,及时护住了脸,任由幺娘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
“打得好,打得好。”
幺娘拳打脚踢,骂道:
“你个满嘴谎话的斯文败类!我怎么会看上你的!”
张昊在拳脚中巍然屹立,心说老子虽不算十全十美,但也称得上白玉微瑕,九优一渣,何其优质也,再说了,渣一点在我大明算个事儿么?
“夫人别累坏了,留着饭后再打可好?”
幺娘打得腰酸手软,叉腰戟指,恨声道:
“别以为你练了开口功我就没办法你!”
挽上发髻的罗妖女匆匆出屋,明知他是纯阳道体,无惧捶打,故意给他揉摩肩背,心疼道:
“我见姐姐这等毒打,心疼的要不得,夫君没事吧?”
张昊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对幺娘小声道:
“为夫练的不是排打硬功,我练出内丹得道了,咱们屋里说话。”
他见幺娘脸色松动,暗道有门,挽住她胳膊拉扯进屋,却见稍间帘帷没拉,大床上、毡毯上,靠背、引枕、小衣、被褥,乱七八糟,丢得到处都是,慌忙揽着变脸的幺娘转去罗汉榻边。
罗妖女后知后觉,禁不住脸上一红,赶紧打下落地罩锦帷遮住,将熏笼端去罗汉榻上,脚不点地去堂屋火炉上提了开水壶,过来沏茶。
张昊腆着脸,把妻子按进垫着灰鼠皮褥的坐榻里,帮着脱了鞋子,坐下握住她手说:
“玉儿有女丹功法,我帮她改了改,她依法练习,进境不小,你也可以试试。”
“你得了什么道,说来听听。”
幺娘一脸不屑,甩开他手,但是眼中的探寻之意如何也掩饰不住。
张昊喟然长叹,我居然忘了时人迷信这一茬,倘若早早祭出自己的陆地真仙身份,也不至于挨了一顿拳脚。
罗妖女端来茶具,搁在小榻几上,斟茶捧给幺娘。
张昊见妻子对递到面前的茶盅视若不见,忙接过来,吹了吹雾霭,浅酌一口搁下,搂着妻子附耳,悄声把自己的神通告诉她。
幺娘呆愣片刻,上下打量他,数年不见,这家伙除了唇颌露出些黛色胡茬,并无其他改变。
“我听说练出金丹元婴,可以朝北海暮苍梧,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神通,这个季节莲雾最好吃,去爪哇给我取几颗尝尝鲜。”
张昊无语之极,解释道:
“修出丹婴对修道者来说,不过是一个好的开端,这就像妇人妊娠。
结胎者,不过精不外溢、气不外散、神不外走,运于丹田如结胎一般。
养婴者,不过精有所注,气有所归,神有所主,活活泼泼如养婴一般。
既要入得定来,还须出得定去,入来则哺乳有法,出去则解脱无拘。
仙凡两途,皆由结胎养婴得来,久久功满,可得五大智慧、六大神通。
神游四维上下其实不足道,但先决条件严苛,我资质有限,还得补课。
这如同蒙学课程,有人一年就能完成,有人一生都难以完成学业······”
他正说着,幺娘突然爆出一串大笑,依靠在熏笼上,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尴尬道:
“此非儿戏,还望贤妻守口如瓶,切莫外泄。”
“好好,我不说······”
幺娘伸指擦拭笑出来的眼泪,努力绷着脸,憋不住又是噗嗤一声。
“哈哈哈哈哈······
“咱们友尽了!”
张昊愤而挪屁股下榻,念起局面好不容易缓和,终究不敢拂袖而去,叹口气蜷腿盘坐,接过小迷妹罗妖女递来的茶盅,目光相触,柔声道:
“还是玉儿知我。”
罗妖女笑逐颜开,转过榻几,搂着他相倚相偎,问幺娘:
“姐姐不是在松江渔场么,突然过来,可是家里有事?”
幺娘本来看不惯二人亲昵的样子,闻言反而笑了,宝琴说张昊在利用此女,看来不假。
“家里无事,农闲过来看看,结果要被他气死。”
小鱼儿轻手轻脚进来,左右霎霎眼,方才在院里打成一锅粥,这么快就一团和气了?
“少爷,可要把饭菜送来?”
张昊点头,拍拍罗妖女屁股说:
“我去瞧瞧病人,你们聊。”
小鱼儿跟着他出来,悄声道:
“少爷,教主要回去,师父想让你劝劝她。”
“交给我好了。”
张昊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宝琴给他说过,老贼尼精擅医道,岂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轻重,对方不是想走,而是在试探他。
跨院上房里,寄莲勾头站在床前挨训,听到张昊叫母亲,摸出帕子侧身擦拭眼泪,小燕子坐在煎药炉边,脸上写着多云间阴。
张昊去床沿坐下,让小燕子带寄莲去吃饭,伸手翻开素心闭着的眼睛。
素心睁开眼怒视他,意思很明显:
你放肆!
“母亲,眼睑色泽能辨别气血旺衰,检查舌象就不用我解释吧?”
张昊说着捏开她嘴巴。
这位教主大人虽然吃素,但是芝麻、核桃、花生之类,营养其实不比肉食差多少,气血恢复的还算可以,接着把脉。
素心缓缓道:
“我真是糊涂,你既然彻悟丹经,岂会不练。”
张昊之前留云观给小燕子布气,便料到死丫头不会为他保密,哎,我总是心太软。
“母亲,听宋嫂说你要回苏州?”
素心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逗笑了,喘息片刻,蹙眉道:
“你难道不恨我?”
张昊摇头,身边都是老贼尼派来的卧底,换个人肯定要恨的,不过他并非常人,老翅几回人间寒暑,早已明了难得糊涂之真谛。
“母亲安心养伤就好,寄莲、小燕子、小鱼儿、宋嫂······”
顿了顿,接着道:
“还有宝琴,她们都对我很好,就像我的亲人,我干嘛要恨,张门无恨。”
素心闭目轻叹。
人是琳儿布置他身边的,但她完全知情,只是料不到会是这种结果,全被这小子耍了。
张昊将她胳膊塞被褥里。
“伤势还算稳定,没有恶化迹象,尽量不要翻身,我晚上再来看望母亲。”
回到跨院,只见两个女人边吃边聊,正在交流习武心得,张昊窃喜。
饭后道声失陪,去前衙打理公务。
入座给中都太监写封信,目的是让凤阳军头来开会,得知会死太监一声,唤来亲兵。
“发急递。”
徐州卫也担负漕运任务,即所谓运军,从贼的叛军多是此类人,好在闯关东大计亟需人力,将此类叛逆发配奴儿干库页岛军卫即可,另外,他打算借此机会,完成运军整编计划。
运军类同国企员工,常年漂泊水上,待遇极低,不但要承受上司压榨,途中还有关卡勒索,遇险死掉事小,船翻粮丢要包赔,可以说和牲口无二,赵古原振臂一呼,不响应才怪。
漕运总兵黄印辖下有十二个运军把总,其中湖广、江右各一员,江浙两员,这四大运军他鞭长莫及,也不急,留到最后,可一鼓而下。
剩余八大运总,扬州和淮安已经整编过了,眼下只剩凤阳、徐州和海右尚未动刀。
淮扬运军整编方案很成功,军田归地方,运军职业化,贪官污吏一律法办,老弱病残统统裁撤,效不更方,三板斧砍过去即可。
接到天降馅饼的地方官会大力支持他,受惠的运丁会感恩戴德,同时还能泽被那些上市的河运公司,倒霉的军头们蹦跶不起来。
如今粮局遍地开花,私人运输公司承接州县漕粮转仓任务,运军接力输送进京即可。
加上海运,漕河将释放部分承载空间,由民间商船占用,从而带动并提升经济效益。
运军整顿完毕,自然是成立北税局,税票制度南北统一,彻底斩断漕运官吏的脏手。
钞关闸关官吏来自户工二部,没有油水捞,难免哀嚎,只要分化其势,便不难对付。
工部利益的代表人物是潘季驯,此人被总建局大开泇河计划征服,直河至李家港二百多里的新河打通,就能避开徐州段三洪之险。
南北漕运一旦变为通途,新河工程总指挥潘季驯必将加官进禄,永垂青史,当然了,想留名史书没那么容易,前提是乖乖的听话。
关闸上的真正官员寥寥无几,大多都是官员亲属、门下走狗,这些人渣只会玩下三滥,然而他们没有一统江湖的罗妖女玩滴花哨。
徐阶老小子,你拿啥和我斗?就算不玩阴谋诡计,堂堂正正我也能干翻你!
张昊想到得意处,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老爷,小的查清楚了。”
亲兵小荆快步进厅,递上一把倭刀,禀道:
“石自然说此人叫金德鉴,跟着海彻和尚一起来的徐州,不过他不知道金德鉴的来路。
金德鉴随侍带有倭刀,小的让巡铺借此查验路引,此人自称朝鲜使节,令牌关引齐全。
他入夏到的京师,前往裕王府给世子庆生,随后南下采买货物,刘局长派人盯住他了。”
“金德鉴没有索要这把兵器?”
“没有。”
“没说二话?”
“小的就在旁边,他连一丝不快都没有。”
张昊抽刀,弹了一下刀身,眉稍轻扬,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玩过的倭刀太多了,手中这把刀,不是倭刀,而是朝鲜国的制式军刀。
使节随侍带刀不违法,金德鉴舍弃这把刀,绝非不在乎,而是心中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