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里面有魔鬼,张昊追根究底。
小荆一一如实回禀。
茶城巡铺拦查金德鉴的借口是私携倭刀,其实大明民间可以拥有刀枪,而且倭刀是黑市上的紧俏货。
律有明文,民间私藏甲胄、火炮、旗纛之类军器者,一件杖八十,私造者重处,杖一百,流三千里。
至于弓枪杆棒、刀剑钩叉等,不违法,否则文人没法仗剑装逼,猎户渔民得饿死。
不过倭刀是倭狗所用,当然违禁。
倭刀仿制善能破甲的唐刀,锋刃利薄,虽然遇甲则摧折,但是完全适用倭狗本国战争。
倭狗除了主将穿戴铠甲,其它武士能有个竹甲就不错了,足轻之类的杂鱼,连衣服都莫得,因此,倭刀对付的是血肉之躯。
加上倭狗地小物寡,倍加爱惜武器,舍不得陪葬,流传到后世,成了精日蠢坏口中的躬匠精神象征,倭刀的神话就此诞生。
但是金德鉴随侍所佩是朝鲜军刀,形状与倭刀相似,差别在刀把上。
时下棒子比倭狗高大,因此朝鲜刀手柄比倭刀粗长,倭狗小矬子拿捏不便。
他又问了金德鉴等人的应答,以及令牌关牒的形制,确定此人是棒子使团成员不假。
“告诉刘尊荣,暗中监视即可。”
朝鲜使臣出现在徐州,并不不奇怪,大明按路途远近、亲疏关系,来区分对待番邦,朝鲜地理位置在那摆着,因此是一年一贡的朝贡国。
明朝两国贸易往来频繁,往往去年的使臣还没回去,今年来朝贡的又到了,而且长期逗留,舍不得走,表面是贡赐贸易,事实上是走私。
朝鲜李朝使臣赴明所带的贸易品,多为麻布、人参、海产等,贩回丝绸、中药、书籍、弓角、铁器等,贸易地点、时间和范围都有限定。
老张家的商贸公司早已扎根辽东,据可靠情报,棒子产银,李朝生怕大明责令贡银,此事捂得极严,三天两头哭穷,恳求大明爸爸赐钱。
而且朝鲜半岛不产水牛,筋角恰是制弓原料,朝鲜军需筋角全赖大明供应,鞑子不断犯边,朝廷自顾不暇,每年只允许贸易弓角百十副。
一百副弓角对李朝来说,犹如杯水车薪,那就只能通过走私补充,加上大明对李朝的宽容,导致棒子使臣成为大明境内最活跃滴走私商。
明廷严控火药、兵器、食盐、药品等军国物资外流,朝鲜严禁赴明人员携银贸易,不过走私这种经济行为,合乎社会发展需求,挡不住。
朝鲜使臣来明朝贡,须在辽东获得通关勘合,以及驿站提供的免费人力物力,海彻贼秃老家恰巧是辽东,金德鉴和海彻的关系耐人寻味。
辽东是羁縻鞑虏、女真、朝鲜等少数民族的重点区域,后人皆知,明朝的灭亡,始于丢失辽东,换句话说,辽东得失,关系大明的存亡。
这是他心心念念闯关东,往宁古塔发配罪犯的原因,好死不死,突然冒出个棒使金德鉴,既涉及辽东,又牵涉妖人造反,他哪里敢大意。
“少爷?又发呆。”
小鱼儿朝门口的亲兵呲牙笑笑,进厅唤了一声,见他不搭理,绕过堆满公文和卷宗的长条案,抓住他胳膊来回推攘。
“哎呀、掐我作甚。”
张昊回过神,捉住她的小爪子。
“后面难道又打起来了?”
小鱼儿笑着摇头。
“没呀,罗奶奶让我叫你回去,说有急事。”
守在上房门口的霓裳见他进院,去里屋道:
“师父,他回来了。”
罗妖女对躺在床上的素心道:
“师姐,言尽于此,斋教地盘我要定了,琳儿若识相,我不会为难她,若是和我作对,咱丑话说头里,别怪我不客气,你好生养伤。”
言罢起身离开,拉着上来廊道的张昊去主院,进厅道:
“阿萝这个死丫头真真是养不家,不吭一声就溜了,我得赶紧南下,有甚么交代的没?”
张昊叹气道:
“青裳的吃相难怪如此凶残,看来是跟你学的,抢来抢去有意思么?”
罗妖女嗔道:
“你们做官还不是一样,王佐堂妻子是我徒弟,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我走了!”
张昊假惺惺拉住不撒手。
“我不是担心你嘛,不去不行?”
罗妖女顺势搂住他,抚摸他脸蛋,情意绵绵说:
“我其实不想去,可惜霓裳镇不住那些人,你既然担心我,就给银楼交代一声。”
张昊笑道:
“有什么交代的,你不是复刻我的印章了么?用钱去取就是。”
“我差点忘了,他们为何不听我的?”
罗妖女气得一把推开他,竖眉质问。
她去过灾民安置点,这才明白“金风细雨楼”代表什么,可是霓裳今日回来,说亮出印章也没用,那些人根本就不听。
张昊赶紧搂住她,忽悠说:
“抽空你和银楼掌柜的聊聊便知道了,银楼是股份制,不是我一个人的产业,此番动用银楼救灾,耗费银两是我的分红,你若是有难处,去苏州找盛源齐家好了,我会给那边去鸽信。”
“还算你有点良心,我走了。”
罗妖女去掐他不老实的爪子,忍不住搂住咬架,良久唇分,星眸迷离的望着他喃喃:
“我真不想去。”
张昊一脸的意犹未尽,咬住红馥馥的唇瓣吮一口,情深意长道:
“那就不去呗。”
“不行!”
罗妖女推开他便走。
张昊总算松口气,追上去依依不舍相送。
冬日天短,暮色早早就下来了,送走罗妖女回来,径直去找幺娘。
夫妻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吃罢晚饭,相携钻进浴房。
“一股骚味!甚么狗屁佛母。”
幺娘沐浴回来,把锦帷拉上,上床闻到老大一股脂粉味,不由得醋意大发。
“我为你耐着心,含着苦,思着前,想着后,费尽心,你个负心人,把我当三岁小孩哄!”
女人吃醋这档子事,张昊深谙解释没用,二人反正是: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把炭盆端去外厅,爬上床搂住,一口咬住香唇,双手去解罗带。
幽草从来涧边生,黄鹂还向深树鸣,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妙处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枕上云收,幺娘交颈呢喃:
“我和你千般好,万般好,为着甚么,只求行相随,坐相随,生死不离,不是我看的你紧,只怕你哪一天变了心,你若怪我吃醋捻酸,我什么也不稀罕,咱们索性再不相见了事。”
张昊节操虽无,良心犹在,听到这么直白真切的情话,心里痛楚难当,暗暗发誓,绝不再走后宫救国之路,否则对不起这么好的人,抹着她眉间皱,听她说起海外之事,惊讶道:
“周淮安被谁伤的?”
“好像是一个使双枪的老头,俘虏问过来,都不知道此人来路,琉球那边山头太多,躲起来上哪找去,周淮安难道也是厂卫密探?”
“这厮纯粹是看不惯我做事,随他便去。”
军火落入郑铁锁手里,张昊已经很满意了,其余何足道哉。
“困不困,来来来,为夫教你双修。”
日光射雪书窗明,万象都入银光中。
雪下数日方止歇,这天军头聚齐,张昊部署一系列整编计划,细化风险防控措施,严申规矩,提出要求,必须措施到位、责任到人。
运军整编工作随后大刀阔斧展开,张昊白天办公务,夜晚哄媳妇,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老爷,河西分局把金德鉴婢女抓住了。”
亲兵小荆匆匆进厅,递上一份报告。
张昊看罢有点惊讶。
妖人作乱黄淮流域,在他看来,实乃落实既定战略规划的良机,而且宋鸿宝的龙袍宝玺也找到了,因此没把穷根寻底之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赵古原在徐州有妻儿,而且母子俩曾是黄天教主李宾的妾室和独子,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对母子竟被金德鉴的婢女给劫持了。
“带过来。”
他看一眼报告末尾,是周淮安师弟宋大有的签名,这个家伙其实是一位隐藏型人才,以姓名取人,吾险些失之“大有”也。
“把宋大有也叫来。”
河西公安分局就在州城,宋大有很快便到了。
张昊打量这位卧底神人,相貌普通,气质沉静,比周淮安那厮看着顺眼多了,起身亲自沏茶。
“坐,你在监视王氏?”
宋大有一板一眼施礼称谢,这才去几边坐下。
“老爷先前有令,不让抓捕妇幼,不过王氏身份不寻常,她是李宾小妾,孩子则是李宾独子,陶局长便把监视任务给了分局······”
张昊忽然想起远在海外的任童鞋,赵古原甘做接盘侠,用意与劫持王妃赵凤儿类同,不得不说,这个妖人当真能为人之所不能为也。
宋大有接过他递来的烟卷点燃,吞云吐雾道:
“东局的兄弟跟踪金德鉴婢女到竹节巷,与我的手下闹场误会,我原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那婢女不是一个人,还有一群手下。
因此急忙收网,一共抓住九人,那婢女的手下供认,他们是龙华教的人,金德鉴的婢女名叫俞飞琼,是殷继南弟子,担任教门化师。”
操特么的,这个棒子贡使能耐很大啊,竟然和江南教门都能勾搭上,张昊寻思一回,说道:
“凤阳公安局初建,又赶上清理卫所屯田,缺个主事人,可愿意去做事?”
宋大有缓缓点头。
“属下愿去,老爷,我师兄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你不提此事我差点忘了。”
周淮安死在海外还则罢了,万一命大回来,多半会告诉宋大有,张昊也不瞒他,把周邋遢因何出海告诉对方,末了唉声叹气道:
“他师伯把那个女子送到扬州,如今在淮安卫生局做事,这件走私案牵涉甚广,连他师伯都不敢插手,他倒好,不管不顾,出海至今也没个音讯,罗龙文狗贼因此下狱,胡大帅也跟着倒霉,你师弟若是听我吩咐,何至于此,哎!”
宋大有将烟头按进灰缸,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局里报纸齐全,胡宗宪等人已经下狱,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杀倭英雄居然资敌纵倭,师兄一意孤行,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起身黯然道:
“老爷公务繁忙,属下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张昊送到廊下,转身对亲兵道:
“把疑犯带来。”
俞飞琼披头散发,拖着镣铐,一瘸一拐进厅,看一眼上面的官员,竟然是个穿着老棉袍的毛头小子,忍着腿上痛楚艰难的跪下。
“起来吧,地上太凉。”
“民女谢老爷恩典。”
俞飞琼叩个头爬起来。
张昊见过她,正是金德鉴身边的俏婢女。
“堂下何人?为何绑架王氏母子?”
俞飞琼一一说了,总之就是一句话:
绑架王氏母子纯属图财。
张昊恼火道:
“狡辩!你可知王氏身份?不要逼本官动刑!”
“民女不敢有瞒,正因为知道她身份,才要图财。”
“王氏甚么身份?”
“黄天教主李宾的小妾。”
张昊叱喝:
“你又是甚么身份?”
“我、民女······”
张昊冷笑道:
“殷继南参与谋反,龙华教覆灭只在早晚,你不说,你的手下也会说,何必自找苦吃。”
俞飞琼气得浑身发抖,手下很可能已经把她出卖了,可笑的是,动念绑架王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手下,她想到城门处张贴的布告,其中有不得擅自捉拿妇幼之句,索性坦陈道:
“民女是教民,跟着殷继南北上,宋鸿宝邀他过来,是为了两淮地盘归属之事,那天······”
张昊一肚子疑惑不解,耐心听她啰嗦。
原来此女奉命在城中监视赵古原,被困在城中,官兵收复城池后,在布告上看到殷继南被诛,便准备南下,奈何盘缠告罄,打算劫持李宾的独子,前往凤阳找李宾女儿勒索赎金。
“你确定普善在临淮?”
见俞飞琼点头,温言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可还有甚么要交代的?”
俞飞琼勾头寻思片刻,仰脸迟疑道:
“你是漕督?”
“是我。”
俞飞琼道:
“民女听命监视赵古原,偶然得知一件秘密,与老爷也有关系,民女愿意告诉老爷,只求老爷法外施仁,民女愿意改过自新。”
这女人极不老实,竟敢和本官讨价还价!
“啪!”
张昊拿起手边镇纸猛拍。
“大胆刁民,假佛号惑人、以妖妄愚众、图谋不轨、拒捕伤人,你可知罪!?“
“老爷容禀,天下僧尼多是贪图安逸,不事生产,谈何坚守戒律,济渡世人?
民女虽然没有剃度出家,却通晓佛道教义,严守戒律,治病救人,何罪之有?
民女已告知老爷普善等人行踪,更欲告知官员潜贸弓角、烟硝、马匹密事······”
俞飞琼顿了顿,盯着张昊道:
“倘若民女以实相告,老爷就能加官晋爵,为何就不能垂怜民女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