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鹿糕、喜庆花馍、泡泡油糕、塞上香呐~”
“又香又甜的三原鸡心柿子饼~!”
“烧鸡、正宗道口烧鸡!”
“云烟、禅烟、食铁兽烟、福禄禧烟、江南莺花烟、长生不老烟、喋喋吸蜜烟······”
大同府新建的骡马大市在西门外,石桥两侧的河滩地上,密密麻麻的棚舍犹如迷魂阵,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牛、羊、马、驼。
打儿汉和一群工友下官道,冒雪拐去南河岸,都被河床上的热闹景象给震住了。
雪花漫天飞舞,寒风凛冽,丝毫不减人们做买卖的热情。
牲口嘶叫声、小贩吆喝声、商贾招呼声,此起彼伏,人流密织,呵气如云。
路边棚子下挤满了摊贩,卖蛋丝饼炸油条的、卖羊杂碎热焙子的、卖蓼花糖大麻花的,锅灶相连,香气扑鼻,别提多热闹了。
打儿汉闻到酒香直咽涎水,听到一个卖饸饹的老头吆喝羊杂汤不要钱,给领班老王打个招呼,拍打着身上雪花,弯腰钻进烟雾滚滚的棚子。
“荞面饸饹——大碗的!”
“大伙让一让、让一让,客官先喝口热汤,自己盛,热烫河漏子马上就好!”
围坐小桌边吃饭的个个穷形恶相,大多是周边征发的夫役,也有闻讯跑来觅活计的乡民。
打儿汉取碗盛了热汤,挤进空位坐下,从怀里掏了三文大钱付账,又摸出一块梆硬的锅盔,掰碎了,泡在只见汤水不见羊杂的粗瓷大碗里,美美滴喝了一口。
棚子中间的火塘里,沤着老树根取暖,烟熏火燎,打儿汉填饱肚子,顿觉胸闷呛人,向旁边人打听了羊市方位,笼袖缩脖寻了过去。
他听说官府从关外弄来羊山羊海,可惜草料紧缺,大牲口都照顾不过来,何况这些羊,价钱肯定便宜,厂里货车返回空置,便打算买几只羊羔,让腊宝侍弄,如此才有个家的样子。
到处都是牲口棚,转得他头晕脑胀,干脆抄近路走直线,翻进一家马圈围栏。
穿过两排马棚,只见几个人围着一匹枣骝评头论足,有人抱来马鞍系上,一个衣着阔绰的公子哥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爬上马背。
栅栏打开,那公子哥呵斥开牵马的下人,策马冲进风雪,去河滩上跑了几圈,哈哈大笑。
“好马、好痛快!”
腰挂号牌的牙人飞跑过去,牵住马赞叹:
“刘公子好身手!好眼光!这匹赤兔端的是神俊!”
打儿汉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
啥鸡扒赤兔乌骓,这是官市,上等马岂会交给牙人发卖,入关没停事儿就发解走了,剩下的都是只能干农活的劣马。
“兀那撮鸟~,好狗胆!”
马道那边一个看场子的皂隶发现闲人进入,按刀喝骂,另一个皂隶咣咚一声关上栅栏。
“哪来的贱胚,给老子站住!”
打儿汉暗道晦气,见那厮骂骂咧咧过来要打,又见门口站了不少人,大怒道:
“我抄个近路罢了,你动手试试,我让你们这笔生意黄喽!”
栅栏外棚檐下站的几人闻声扭头,其中一个员外扬手出言制止,进来过道抚慰套话:
“小兄弟面生,莫不是外集来的老客(外地马贩子)?”
打儿汉横一眼敢怒不敢言的皂隶,笼袖举了举权当见礼,侧身从栅栏缝隙中钻出去,猴腰缩脖子,依旧把手笼在袄袖里暖着。
“在下受过窜儿(得过熏陶传授,虽不是马贩子,但懂得相马,以及这一行的规矩)。
较马以尺,四尺以上者为佳,三尺九寸为中,三尺八寸者为下,三尺七寸以下为劣。
更有西洋进来的御马,体高四尺往上,温驯友善,神俊非凡,上阵那是决不后退的。
所谓先看一张皮,黑红是上色,裆蹄牙肋且不说,你看那枣骝水门旁边的旋、呵呵。”
“小兄弟,外面冷,借一步说话。”
那员外见客户快马返回,示意皂隶打开栅栏门。
“掌柜的你忙,小人没别的意思,告辞。”
打儿汉傻了才会进去,找打么?
那员外扫一眼打儿汉,憨厚脸、小眼精明,黢黑油腻的老羊皮、下身扎腿老棉裤补丁摞补丁,脚蹬的油鞋外,套个三耳防滑蹬倒山麻鞋。
“小兄弟且慢,莫误会,我并无恶意,宣大这边掌盘的行家都被官府弄去了,大小集市人手紧缺,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事?”
有点儿意思了,打儿汉心动不已,气势十足的跺跺脚,跟着掌柜的进来马棚。
他估计掌柜的看出自己“身份”了,这双崭新的油鞋是出差时候,腊宝给他的,说是松江被服厂押送九边的军资,寻常人根本弄不来。
打儿汉接过掌柜递来的牡丹春,去石塘边点燃,斜睨过道那边,买家雇的牙人和掌盘的牙人一左一右出袖筒,正在用袖里吞金术讲价。
这个马棚百十步便砌有采暖石塘,无烟煤烧得正旺,养马讲究冬暖夏凉,滴水成冰的天气,没有火不行,好在大同啥都缺,偏不缺煤。
那掌柜一手夹着烟卷,一手盘着莹润的玉核桃,笑问:
“小兄弟在哪高就?”
打儿汉一副不堪回首状,挠挠皮帽子下面的鸡窝说:
“在下在潞安应差,今年闹鞑子,担心家人,便打算回来,结果走霉运,被鞑子捉住,好在马太师杀退鞑子,留我在军中伺候牲口,随后又派我来解马,闲着没事便来这边转转。”
“哦。”
掌柜的随口道:
“听说潞安马厂如今又兴盛起来,当真?”
“自打有了西洋大种马,已经不收朝鲜济州马,如今饲马的足有四五千人,关外这批牲口送一部分过去,今冬那边有得忙。”
打儿汉叼着烟过来侍弄草料处,捏起一片红薯干填嘴里大嚼,又抓起一把玉米杆草料,里面竟有破碎的玉米粒,啧啧道:
“这玉米老贵了,听说三秦今年大丰收,山芋亩产赛过稻,洪薯更不得了,尤其是这玉米,高产耐旱,山地沙地照样养活,掌柜的,你这草料莫非是从那边运来的?”
“小兄弟好见识,往年秦川粟谷是大头,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如今遍山漫谷皆玉米,此物又叫玉麦,高丈许,一株生三包。
山民言:大米不及包谷耐饥,如今那边不缺口粮,百姓皆以包谷为正庄稼,官府每年夏收视麦、秋成视包谷之厚薄定丰歉。
还有红薯,作馍酿酒饲牲口都不孬,若是没有这些宝贝,一下子来了恁多牲口,除了眼睁睁看着它们饿死,还真是没办法。”
掌柜的说着,把右手夹的烟卷丢石塘里,笼着袖筒递过去,笑道:
“老弟,你是明白人,月银我给你这个数。”
打儿汉暗喜,右手凑过去搭上,细瞅对方。
镶玉貂帽、紫酱色缎面皮袍、外套黑缎羊羔皮坎肩,左手盘一对玉核桃,十足大财主。
他在袖中摸到两截无名指,心说老子时来运转了,摇头道:
“掌柜的,南边客商蜂拥北上,城里客栈人满为患,你能在城厢包下这么大的场子,却给掌盘二两月银,别怪小人说话难听,太寒碜。”
掌柜的笑笑,袖中五指翻飞捏价,发觉对方手指灵活不输自己,果然是个行家,满意收手。
“六两不少了,你在军中能挣这个数?就算你去别家做掌盘,也没我出价高。”
打儿汉死死地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狂喜,一副认命的样子,点点头抱手道:
“小的宣府鹞儿岭柴沟王金斗,还未请教东家贵姓高名。”
掌柜的哈哈一笑。
“仁在堂听说过吧。”
打儿汉闻言便是一愣。
怪道这厮看着有点眼熟呢,仁在堂冯四喜的大名,在宣大可谓妇孺皆知,他当初手头紧,还光顾过这位冯老爷二哥的双喜客栈哩。
大同人云:药刘煤孟粮食姚,不及冯家一撮毛,眼前人可是大同首富,这么粗的大腿自送上门,千万得抱紧喽,喜滋滋扑地跪拜。
“原来是冯老爷当面,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处万望海涵,小人王金斗、拜见东主!”
冯四喜颔首道:
“起来,给你半天时间,琐事处理好,明日去仁在堂寻我。”
“小人遵命。”
打儿汉爬起来,眼见马倌要去木槽里倒料,瞬间代入角色,吆喝着跑过去一把拦住。
“小兄弟,鞑子马吃得苦耐得劳,咱们的草料太精细,记得喂料前先在槽里撒把盐,让牲口舔舔,将腹内粘沫子煞一下再添料,以免贪吃口急,得了结症。”
打儿汉又和冯四喜聊了片刻,辞过东家,美滋滋寻去羊棚那边,耍嘴皮子和牙人讨价还价。
他狠心咬牙,买了一只带崽的母羊牵着,抱上那只最小的羊羔,剩下大小五只羊崽子咩咩叫着撒欢跟上。
返回真武坊煤炭公司,工友们都在,和他一样心思的人不少,捡便宜买了羊羔,没处存放,只能圈在宿舍里,人欢羊叫,闹腾成一片。
打儿汉蘸了墨汁在自家羊身上抹上记号,见屋角堆满草料袋,问自己下铺的老头。
“结巴叔,草料哪买的?”
“十、十字口!”
老汉坐在被窝里,笑眯眯逗弄怀里的羊羔,床里还卧了十来个。
对面一个抱着羊羔躺被窝的家伙欢喜道:
“这要是回家,还不把老少乐坏,公司倒是肯预支月银,可惜咱们的车子太小,买再多也弄不回去,哎!”
“结巴叔,我、我觅了个好活计······”
打儿汉甫开口,便被一圈工友劈头盖脸好一通数落,等大伙歇口气,这才把经过说了。
“俺知道公司好,可俺只是个临时工,这趟送货是苦差,否则就算俺求爷告奶,货运班也不要俺,王头儿,家里麻烦你替俺转告一声。”
最里边床铺上的班头老王道:
“下矿难道也不要你?知道你娃子心大、有能耐,说!那家掌柜的给你多少月银?”
打儿汉摸出香烟撒了一圈儿,笑道:
“管吃住,足银三两!”
宿舍内瞬间一静,只剩下大小羊羔的咩咩叫。
班头老王点上烟卷,叹气道:
“你哥为了让你进公司,操了不少心,可知货运六班的丁霸槽为啥没来?他腿脚有旧伤,不行了,你若是好好干,就能接他的班。
既然你想另谋高就,我们外人没啥可说的,上个月听你哥说,要趁着过年,把你和腊宝的喜事办了,你娃子留在这边,还咋办嘛?”
打儿汉心中的兴奋劲瞬间消退,满脸沮丧。
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买羊已经倾家荡产,如果婚事动用大哥和腊宝的银子,自己还是男人么?闷头逮着烟屁股连嘬几口,红着眼道:
“拖一年也不打紧,王头儿、诸位大叔,麻烦把羊羔给腊宝,等俺挣了钱,再请大伙喝酒!”
打儿汉跟着班头老王去找账房,扣除预支,结了二钱多工食银,又向老王借了几钱银子,冒雪去买草料,羊可以交给大伙照看,回宣化一路的草料不能让人破费,他丢不起这个脸。
转过牌坊,便看到十字口东西大街好不热闹,漫天风雪中人马川流,牲口驮、大车拉,还有人肩挑背扛,都是来采买或运送草料的。
过来这家门朝南的厂局,门口牌子上的“西北畜牧局”几字,他只认识俩,挤去人群里打听一番,正要去西边门口排队,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扭头见到一张又惊又喜的黑瘦脸庞。
“打儿、哥!真的是你!”
羊倌儿一脸难以置信,激动的猛捶他一拳。
“那晚上到底是咋回事儿?!”
打儿汉腔子里被欢喜填满,他还以为这小子跟着满五死在崞县了呢,忽地一愣,不对!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眼珠子四下踅摸。
果然,街对面一家店铺门口,站着一个老熟人,正是满四的心腹麻宝。
拉着羊倌儿挤出人群,急急道:
“我的事你跟他们说了?”
“哪能呢。”
羊倌儿欢喜的打量他。
“再说了,咱们算哪根葱,哪里死哪里埋,谁特么会在乎!”
打儿汉松口气,笑道:
“河套鞑子完球了,满四是不是躲在月亮湖?”
羊倌儿点头,低声道:
“你赶紧想想如何应付麻宝。”
“那晚的事他不知道,老子怕他个卵子,再说了,这里是大同!”
打儿汉躲过来往车马,穿街跑去抱手。
“宝哥,你咋来了?”
麻宝打眼便瞧见这厮脚上的军鞋,二话不说,带上跟随便走。
一行人顶风冒雪,七拐八拐,进来深巷一家小院,打儿汉酝酿情绪,进屋便红了眼圈,见麻宝入坐翻眼瞪过来,惨然泪下道:
“宝哥,二头领、还有那些兄弟,他们、他们死得好惨啊······”
麻宝皱眉,侧身端起茶盏吹了吹。
“这笔账早晚要和马奴算清楚,就你一个人?”
打儿汉点头抹抹眼泪,抽噎道:
“四王爷敌不过马奴,我和进文、山狗、乌鸦嘴他们割了头发,混进被抓的难民中,官兵清查户籍,听说我会伺候马,就让我随军,大前天押送一批京师的货物过来,我不想再去军中受罪,便在集市寻了个活计。”
羊倌儿落泪捧哏。
“大伙原以为跟着二头领干一票大的,结果、宝哥,你是没见到啊,官兵的猛火雷太厉害,兄弟们死的老惨了······”
“哭个屁啊!”
麻宝拍桌子爆句粗口。
“球攮的,运来的啥货?”
“锅碗瓢盆、剪刀锤子布,啥货都有。”
“没军械?”
打儿汉摇头。
“这个倒没见着,可能也有。”
麻宝拧眉道:
“你继续随军,给我弄清楚运过来的到底是啥货!”
“宝哥,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
麻宝脸上煞气毕露,咄咄逼人。
“踩盘子很难么?”
打儿汉连连摇手,摸出煤炭公司的票据递上。
“宝哥,我已经和公司结清工食银了。”
“这么巧?”
麻宝瞪眼,瞅瞅单据,询问左右手下。
“这上面写的啥?”
半个郎中羊倌儿忙接过来,念道:
“宣化煤炭公司、货运二班临时工王金斗、二十三天工食银八钱九分,宝哥,这是结账单,打儿汉没骗你。”
旁边三个伙计探头凑上来瞄瞄,其中一个道:
“你叫王金斗?”
羊倌儿贱笑道:
“打儿汉以前就叫王金斗。”
“真不能再回去啦?你不是在军中做事么?”
麻宝不甘心。
打儿汉苦笑道:
“宝哥,你不说我也明白,大头领想要猛火雷,这物件是煤炭公司造的,算不上秘密,我回军不难,进公司也简单,却只能喂马、下矿,运输班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进不去啊。
公司规矩宝哥应该打听过,这次是军中派我做事,没人查我根底,若是主动跟班运输,要递上府县村三级担保信,我上哪弄去?宝哥,你问问羊倌儿,那张票据上是如何写的。”
羊倌儿又去看票据,骂了一句说:
“宝哥,打儿汉根本不是煤炭公司的人,上面说是临时雇工,我就说么,这么好的活计,咋会轮到他这种辣鸡货色!”
“斗篷拿来!”
麻宝一肚子鸟气,起身叱骂:
“都特么是废物!还得老子亲自出马,去叫个轿子。”
一个伙计慌忙称是,临出门询问:
“天儿不早了,宝哥打算去哪玩?”
“玩你麻痹,去仁在堂!我告诉你们,谁敢私自去找老相好,泄露了行踪,老子绝不手软!”
一圈连连称是,打儿汉脑筋飞转,忙道:
“仁在堂冯四喜是小的东家,宝哥,可有小的效力之处?”
众人失惊打怪的瞪过去。
麻宝一脸不可置信,打量他道:
“就凭你?”
打儿汉觍着脸赔笑说:
“宝哥,小的那点能耐你还不清楚么,眼下大同这边最大的财源是啥?小的真的在给冯东主做事,掌盘、月银六两。”
“卧槽!”
羊倌儿兴奋的猛捶打儿汉。
“六两啊!”
一个伙计酸溜溜道:
“真的假的,冯老爷那可是大同的天王老子,就你这鳖形,人家会看上你?”
又有个伙计傻兮兮道:
“兄弟,我养马也有一手,介绍我、哎呀!”
啪的一声响亮,暴怒的麻宝一耳刮子糊过去。
“草泥马的!忘了姓啥是不是!”
“宝哥,我去给你拿斗篷。”
“我去雇轿。”
“我······”
一圈人麻溜的窜出去,看谁跑得快。
麻宝似笑非笑的盯着打儿汉,阴森森道:
“大难不死,又抱上冯四喜大腿,你小子是个人才啊。”
打儿汉黯然摇头,苦涩道:
“混口饭吃罢了,宝哥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是孤儿,闯荡江湖,图的是来无牵挂,去无畏惧,自打跟了二头领,水里来火里去,讲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遇上大伙,心里只有开心,肚子里的事儿,又岂会瞒着自家兄弟。”
“好兄弟!”
麻宝叹口气,拍拍打儿汉肩膀,接过斗篷、兜帽系上。
“等我回来再聊!”
那三个伙计等麻宝离去,把打儿汉按进椅子里,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休。
羊倌儿不耐烦道:
“宝哥肯定要在冯家吃晚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机会难得,想去会相好的赶紧,不想去就算球,特么别说老子不给你们机会。”
“羊倌儿,宝哥专门交代看住他,大伙前脚走,他后脚跑了咋整?”
“你个憨批,咱们这种人能往哪里跑?这不是还有羊倌儿盯着么?”
确实如此,羊倌年纪最小,哪来的相好嘛,三个精虫上脑的家伙对对眼,一哄而散。
一场大难不死,兄弟二人再逢,必须喝酒,锁上门出院,羊倌儿笑道:
“我记得西边估衣街有个酒楼,去那边!”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二人一路匆匆,尚未出巷,忽见一人抱着孩子从一扇门中闪出。
双方打个照面,那人愣怔一下,抱着孩子慌不择路而去。
打儿汉皱眉道:
“这厮八成不是好鸟。”
“你是好鸟?管人家作甚,冻死我了,快些。”
羊倌儿笼袖猫腰,顶着风雪歪歪斜斜疾走。
“妞妞、妞妞,快出来吧!我的儿啊~,你不要吓娘······”
不知谁家院里,传来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叫,紧接着咣咚一声,二人惊回头。
只见一个拎刀大汉从那扇门里跑出来,惶急的左右张望,直奔二人而来,大叫:
“看到有孩子经过没有?老子问你话呢!”
“没有没有!”
羊倌儿吓得靠墙筛糠,袖子里的石灰包已经捏在了手心。
打儿汉抓住羊倌小臂,抬手指指东头那条巷子,比划说:
“适才有个人抱着包裹严实的孩子,大概这么大,快些,兴许能追上。”
“我记住你们了,但有半句虚言、老子杀光你们全家!”
侯龙韬目眦欲裂,狂叫一声,拔腿冲进风雪之中。
羊倌儿收起石灰包,冷笑道:
“看看、做好人能有啥好下场!”
“你逼逼个啥,赶紧着,等下被人缠上就麻烦了。”
二人出巷穿过大街,跑到对面酒楼屋檐下拍打身上的雪花,发现斜对面那家经营绫罗、绸缎、标布的店铺里,闹哄哄一片。
原来巷中那扇门,正是这个绸缎庄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