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杨平安先替高老打了个电话到976厂，通知了高厂长老爷子摔伤住院的消息。
然后才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沿着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积雪路往周成住的家属院方向走。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夕阳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金黄，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他身边擦过去，车铃铛叮铃铃响两声，又消失在巷子尽头。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帽耳朵往下拉了拉，脚下不紧不慢地蹬着车，脑子里反复转着高老在病床上说的那番话。
如果高老的判断没错，那周成就是撬开黄维国最好的突破口。
他沿着高老之前说的地址，一路骑到了周成住的那片家属院附近。
这一带是市里几个机关单位的职工聚居区，灰砖筒子楼一栋挨着一栋，楼前的空地上堆着蜂窝煤和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衣服，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打雪仗，追着跑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夕阳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杨平安找了个没人的墙角，把自行车推进阴影里，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将自行车收进了空间。
没一会儿他手里又多出来半篮子鸡蛋，沿着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家属院里走。
那几个打雪仗的孩子看见有陌生人进来，停下手里捏着的雪球，好奇地打量着他。
杨平安弯下腰，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举了举手里装鸡蛋的篮子，笑眯眯地问：
“小朋友，你们知道周成周叔叔家住在哪栋楼吗？我是他老家亲戚，来给他家送点鸡蛋，找不到路了。”
几个孩子看见糖果，眼睛都亮了。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抢着指了指最里头那栋楼：
“周叔叔家住在三单元二楼，靠楼梯口那家！”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甘示弱，又补充了一句：
“周叔叔家门口挂着个鸟笼子，笼子里有两只虎皮鹦鹉，可好看了！叔叔你去了准能认出来！”
杨平安笑着把手里的糖分给他们，又问：“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周叔叔家有几口人？都干什么工作？”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答起来。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掰着手指头数：“他家有个周奶奶天天躺在炕上，周婶婶不上班，天天在家做饭照顾周奶奶。还有个哥哥在供销社上班，有个姐姐在一中上高中。”
旁边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忽然拽了拽杨平安的衣角，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叔叔，我还看见他家那个大哥哥跟好几个女同志搞对象！”
杨平安挑了挑眉，也凑过去咬耳朵：“真的吗？你能说说他都跟谁搞对象吗？叔叔也对这事很好奇。”
小家伙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想听这个消息还得加两块糖。”
杨平安从兜里又掏出两块糖递给他。
小家伙接过糖以后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家人不在附近，才又趴在杨平安耳朵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昨天晚上我看见他跟住在我们院里的晴姐姐在树下亲嘴。大前天我去供销社打酱油，看到他跟供销社一个扎马尾的女售货员拉拉扯扯。夏天我去河边摸知了猴的时候，还看到他跟另一个女的抱在一起。叔叔你说，他这算不算乱搞男女关系？”
杨平安点点头，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的对，这是不良之风。以后我们坚决不学他。”
心里却在想，好家伙，这小子就是个八卦小能手，说不定还能问出点别的消息来。
他又从兜里掏出来两块糖塞给小家伙，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旁边的几个孩子看得眼馋，都嫉妒得有点眼红。杨平安赶紧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谁还有周叔叔家其他消息告诉我，我还会奖励更多糖。”
这话一出，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开口，把周成家的老底抖了个底朝天。
周成他老婆几点出去买菜、几点出门倒垃圾、他女儿几点放学、他儿子几点下班，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杨平安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那谁知道周叔叔几点下班回家？”
孩子们有的说五点半，有的说七点，有的说十点，七嘴八舌没个准。
杨平安又问：“那你们谁知道周叔叔平时除了上班还去哪里？”
孩子们都摇头说不上来。这时先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忽然挤到最前面，仰着脸看着杨平安，脆生生地说了句：
“叔叔，我知道！周叔叔外边还有一个家，就跟我外婆家住一个胡同！”
杨平安心里猛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四块糖递给她。
小丫头接过糖，得意地看了周围几个孩子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说的消息值四块糖。
杨平安笑着问她：“那你能不能把地址告诉我？叔叔找周叔叔有要紧事。”
小丫头脆生生地开了口：“就在城隍庙胡同，从东头数第三家，院子不大，门是灰色的。我跟外婆邻居家的小伙伴打听过，里头有个漂亮阿姨，别人都叫她林姐。她家有个小弟弟，小名叫豆豆，今年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豆豆长得跟他爸爸一模一样。”
她说完又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有一次我看见豆豆跟在周叔叔后边喊爸爸，还拽着那漂亮阿姨喊妈妈。”
杨平安又从兜里掏出好几块糖塞给这小丫头，心里暗暗感叹——这么重磅的消息，几块糖就搞定了。
这帮小崽子的八卦能力比中年妇女还厉害，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情报站。
他又掏出一把糖给其他几个孩子每人分了一块，先前跟他咬耳朵那个小男孩好奇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你会变魔术吗？你的口袋怎么这么能装？”
杨平安逗他道：“对，叔叔以前就是马戏团里的魔术师。明天我可能还过来，你们如果还有新的消息告诉我，我还会拿更多的糖奖励你们。”
几个孩子都郑重地点了点头，纷纷表示回去就帮着打听，一定把周叔叔家的事全挖出来。
杨平安直起腰，提着鸡蛋篮子走进三单元。
既然来了，他得亲自认认门。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缝。
他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心里已经把刚才收集到的信息快速整理了一遍。
上到二楼，果然看见靠楼梯口那户人家的门口挂着个鸟笼子，两只虎皮鹦鹉正挤在横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绿豆大的眼睛，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