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沿着过道继续往前走,穿过副食区,前面是一片卖布匹和日用品的摊位。
几根竹竿横在头顶,挂着各色布料当样品,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彩旗。
快过年了,他得给家里每个人都添置件新衣裳。
他在一个布匹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翻出一圈灰扑扑的毛领子,正蹲在摊子后头整理货品。
面前铺了块油布,上头摞着一匹匹布料,的确良、灯芯绒、府绸、棉布,花色比百货大楼里的还齐全,旁边还放着几匹毛呢料子,在这年月算是顶顶稀罕的货色。
杨平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藏青色的厚棉布,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抬头问道:“这布怎么卖?”
摊主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报了个价:“棉布五毛一尺。不要布票,多买还能便宜点。”
杨平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价格跟百货大楼差不多,但是不要布票,光是省下来的布票就够给家里人多做几身衣裳。
他不再犹豫,开始一匹一匹地挑。
给他娘孙氏挑了两匹厚实的深色棉布,一匹藏青色,一匹深灰色,厚棉布做棉袄最实惠,穿在身上又暖和又耐脏。
给王若雪挑了一匹大红的的确良和一匹藕粉色的灯芯绒,红的做件新棉袄过年穿,藕粉的留到开春做件薄外套。
给四个姐姐每家挑了两匹不同颜色的料子,又给家里那帮小子们每人挑了一匹适合做童装的棉布,花花和圆圆两个小丫头的是碎花棉布。
他算了算总数,大大小小一共十来匹。摊主一看这数量,咧开嘴笑了,把嘴里叼着的烟卷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主动又抹了个零头:
“这位兄弟,你一下买这么多,我给你再便宜点,每匹再少两毛。这大过年的,咱都图个吉利。”
杨平安也不还价,从兜里数出几张大团结递过去,摊主接过来对着煤油灯照了照,揣进怀里,又帮着把布匹用麻绳扎成一捆。
抱着十来匹布料在黑市里走太惹眼,杨平安走到一个黑灯瞎火的角落时,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把布料全部收进了空间。
转身正要往外走,余光扫见不远处还有个卖成衣的摊子。
那摊子比布匹摊小些,竹竿上挂着几件做好的列宁装和中山装,款式比百货大楼里的还时髦,做工也精细,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又给王若雪挑了件藕粉色的外套,给四个姐姐每人挑了一件不同颜色的成衣。
大姐的是深蓝色,二姐的是藏青色,三姐四姐的是暗红色。
想到四姐自从十月一结婚后就跟着四姐夫去西北随军了,快过年了,等抽个时间就去邮局给她寄过去,顺便再打包点腊肉、咸鱼、肉干之类的吃食一起。
摊主报了价,比百货大楼便宜不少还不要布票,他爽快地付了钱,走了没几步,就借着旁边摊位的阴影把衣裳收进空间。
路过一个卖毛线的小摊时又停下来,给他娘和王若雪各挑了好几斤毛线,给几个孩子也各买了几斤,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没几步,余光扫见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蹲在墙根下,面前铺了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头摆着几件东西。
不像别的摊子那样把货品堆得满满当当,他那破布上只搁了三四样物件,看着冷冷清清的。
杨平安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目光在那几件东西上扫了一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几件东西上。
一件青铜小鼎,锈迹斑斑;一方端砚,砚台上还搁着半截磨秃了的墨;几个瓷碗瓷盘,釉色黯淡;还有几卷用绸缎裹着的字画,绸缎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都是些不起眼的旧东西,但杨平安在空间里存了不少这类好东西,光从虎哥和络腮胡子手里截下来的文物就不计其数,他一眼就看出这几样东西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光看那只青铜鼎的形制和锈色,少说也是战国时期的;那方端砚的砚池里还残留着陈年墨迹,看磨损程度至少用了好几十年;那几卷字画的装裱格式,跟他在空间里存的那几幅宫里流出来的藏品如出一辙。
他心里一紧。这老头要么是倒卖文物的贩子,要么就是哪个遗老遗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把这些传家宝拿到黑市上来换口饭吃。
他刚想开口问问价,蹲在隔壁摊位上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往这边探了探头,扯着嗓子问了句:
“老李头,今天又拿你那堆破烂来蒙人了?这都多少回了,还没卖出去!”
那语气里全是调侃,显然跟老头挺熟。
老头头也没抬,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慢悠悠地回了句:“还没遇到有缘人。”他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不像没文化的粗人。
杨平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些东西又打量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隔壁摊主的话,说明老头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来卖东西。
这年月文物不值钱,谁家要是有这东西,被查出来不光抄家还得坐牢,普通人就算喜欢也不敢沾手。
他蹲在老头摊前,拿起那只青铜小鼎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鼎身布满铜绿,底部有铭文,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又拿起那方端砚,砚池里残留的墨迹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砚台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他放下砚台,抬头问老头:“这几件东西您都要什么价?”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杨平安心里一估算,比黑市上几斤粮食贵不了多少。他点点头,说全要了。
老头大概没想到今晚真能遇上“有缘人”,愣了一下,干瘦的手指在破布上顿了顿,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东西包起来。
杨平安趁他包东西的工夫,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您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我不光有钱票,还可以拿粮食换。”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警惕,没有立刻回答。
杨平安也不催,只是从兜里又掏出几张票子递过去,说这是定金,明天晚上还在这地方见面。
老头接过钱,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杨平安把包好的东西接过来塞进布袋里,心里已经动了要把这类东西能买多少算多少的念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黑市深处走,目光却比刚才更锐利了几分。
今天晚上,他得好好在这黑市上寻摸寻摸,能收多少收多少,放到空间里,等将来太平年月再让它们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