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扶着洞壁,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石阶修得很规整,每一级的高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踩上去稳稳当当,连个晃悠都没有。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干燥凉爽,还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味,跟码头上那个三号仓库里混着铁锈和桐油的霉味完全不同。
下了大概三十多级台阶,脚终于踩到了平地。
他举起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比上面整个院子还大出三四倍的地下空间,目测少说也有四五百平方米。
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砖缝灌了灰浆,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行家干的活。
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板,光滑平整,头顶是几个拱形的混凝土穹顶连在一起,穹顶上还能看见当年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纹路——这是标准的防空洞结构。
空气里没有一丝霉味,干燥而清凉,头顶隐约能听见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细微呼啸声,显然装了通风设备,而且还在正常运转。
杨平安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是把整个防空洞改成了私人仓库,光是这套通风系统,就不是一般人家能装得起的。难怪上面那宅子连粒米都不放,原来好东西全藏地底下了。
他举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几步,光柱扫过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木箱和铁皮柜。
这些箱子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穹顶的高度,少说也有几百个,分门别类,摆放得井然有序。
光这规模,就跟码头上那个三号仓库差不多大了。
他撬开最外面一个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塞满了干稻草,稻草中间露出瓷器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
他把稻草拨开,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瓷器捧出来——是一只汝窑天青釉的三足洗,釉面上有细密的冰裂纹,裂纹里渗着淡淡的泥金色,底款是大宋汝州。
他把三足洗轻轻放回去,又打开旁边几个木箱,里面分别是玉器、青铜器、字画和品相极好的明清官窑瓷器。
每一件都用油纸和棉花仔细包裹,手法比码头仓库里那些还要专业。
杨平安拿起一只雍正年间的斗彩鸡缸杯,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釉色,心里感叹了一句——这老东西还挺有品味,知道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他沿着箱子和货架之间的通道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时,手电筒的光照见了一大片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金条被铸成统一的长条状,码在一个个铁皮箱子里,箱盖敞开着,在灯光下泛着一片沉甸甸的暗金色。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光这些金条的价值,就够黄维国挥霍好几辈子了。
金条旁边堆着几十口樟木箱子,箱盖上都挂着老式铜锁。
他挨个撬开看了看,里头装的是各种珠宝首饰、古玩字画和房产地契。
有几口箱子专门装着和田羊脂白玉的观音像、翡翠扳指、玛瑙手串,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还有一口箱子里装着几大摞房产证和地契,光是这市里的房产就有十几处,还有十几处省城和京市、海市的。
杨平安翻着那些房产证,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老东西是真把倒卖文物当成家族企业了,连京市海市的房子都置办上了好几套,比他这个拥有空间的穿越者还富有。
走到最里头那面墙前,他停下了脚步。
靠墙放着几口跟周围明显不同的旧木箱,木质发黑,边角包着锈迹斑斑的铁皮,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这几口箱子看起来比周围那些至少旧了二三十年,跟这个地下室里其他那些锃亮的铁皮柜和雕花樟木箱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蹲下来撬开其中一口,箱子里头装的是老式军装和几把锈迹斑斑的驳壳枪。
军装的款式他认得,是解放前G军穿的,领口和袖口的徽章已经被拆掉了,但扣子上还能看出模糊的青天白日图案。
他把军装放回去,打开另一口箱子,里头是几本发黄的账本和一些旧信件。
账本上记的全是当年收编时的人员名单和赃款记录,字迹潦草,纸张已经脆得轻轻一碰就掉渣。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的邮戳已经模糊不清了,收信人写的是“黄老四”,寄信人的字迹他认得——跟他在黄维国家翻出来的那张马德胜写的纸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能辨认。
信是三十多年前写的,那人在信里称呼“老四”,落款是“三哥”。
他又拿起另一封,也是马德胜的笔迹,抬头是“老四”,落款是“三哥”,日期是在三十年前的三月。
这两个人在信里说的全是黑话。
他们提到了一次“山上的事”,说“大哥二哥折在山里了”,又说“趁着收编赶紧换张皮”,还提到了“改名换姓,谁也查不出来”。
另一封信里写得更直白:“换了这身皮,以后咱兄弟俩互相扶持,守好咱们的老底,有这批宝藏在,以后好好钻营,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杨平安蹲在旧木箱前,用手电照着,把这几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脑子里把马德胜和黄维国以前的身份慢慢拼出了个大概。
三十年前,这兄弟俩是土匪的三当家和四当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攒下了这批沾着血的财宝。
后来老大和老二死了,老三和老四被G军收编,再后来G军败退,这兄弟俩又改名换姓参加了JF军。
从这几封信的内容和以前掌握的信息来看,马德胜和黄维国很可能是亲兄弟,只是为了换个身份,伪造了姓名和关系。
从解放前开始,他们就像两条换了皮的毒蛇,钻进了部队,一路靠着心狠手辣和互相扶持往上爬。
这几年又趁着运动的机会趁火打劫,打击异己,倒卖文物,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对兄弟也真是够能藏的,从土匪到G军再到现在,换了三层皮,硬是没人发现他们的底细。
要不是自己今天钻进了这个地下藏宝室,这老土匪的身份说不定到死都不会泄露。
他把信一封一封叠好,重新放回暗格里,把底板合上,东西原样放回去,箱盖合好。
直起身来,他又扫了一圈这个富丽堂皇的地下藏宝室,心里那股寒意却比刚才进来时更重了几分。
谁能想到,一条普普通通的老巷子里,一座毫不起眼的旧宅子底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处土匪的藏宝地,藏了整整三十年。
而这些沾着血的财宝,正是马德胜和黄维国这些年平步青云的真正底牌。
黄维国这老小子,藏得是真够深的。不过藏得再深,底牌也被自己翻出来了,接下来就看怎么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