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从走出青云观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不停地打,不停地抗。抗完世家抗神明,抗完神明抗抹除者。现在,连这颗该死的星球内部,都藏着一把要随时割他喉咙的刀。
一个人,究竟能扛多少天?
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呜咽声。
“吱呀——”
偏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苏晓晓端着一个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粗瓷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这是今天道观里唯一的一点油水。
苏晓晓走到路远面前。她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路远,以及那满地密密麻麻、如同鬼画符般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的树枝刻痕。
她没有问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看不懂,也知道自己帮不上高维逻辑的忙。
她只是静静地蹲了下来,把托盘放在路远面前的空地上。
路远没有抬头,他的双眼依然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个代表着“死局”的交叉符号,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苏晓晓看了一眼路远那苍白如纸、透着深深死气的侧脸。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劝慰,没有追问,只有最朴素的日常陈述。
这句充满烟火气的话,在冰冷的偏房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极其精准地扎在了路远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上。
路远沉默了。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里,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内心交战。最终,他那沾满灰尘和血丝的手指动了动。
他缓缓地伸出手,端起了那个粗瓷大碗。
面汤的温度顺着手掌传导过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面条塞进嘴里。没有品尝味道,只是像机械一样咀嚼、吞咽。
苏晓晓就这么蹲在旁边,双手抱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那一满碗面条连同汤底吃得干干净净。
等路远放下筷子,她利落地把碗筷收回托盘里,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即将推门出去的时候,少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路远,那并不宽阔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路大哥。”
苏晓晓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柔,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硬气:
“你要是觉得,这天底下所有的破事、所有的死局,都只能你一个人死死地扛在肩膀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种凡人对神明级存在的灵魂叩问,分量极重:
“那你当初在灰墙里,在快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不停地陪你说话……”
“是在骗我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路远的后脑勺上。
没等路远回答。
“砰。”
偏房的门,被苏晓晓反手关上了。
路远呆呆地坐在黑暗中,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耳边一直回荡着苏晓晓最后的那句质问。
是在骗我吗?
路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钻进了那个“我是救世主,我必须搞定一切”的死胡同里。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试图用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去对抗命运的恶意,却忘了,他自己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了。
他现在,只是个会饿、会痛、吃面要多放葱花的凡人。
入夜后。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惨白的光。
路远推开了偏房的门,走进了寒风凛冽的院子里。
一抬头,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隔着三十二米的距离,在那条作为“楚河汉界”的晾衣绳的另一头。
遥小心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旧棉袄,没有回房休息。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前院正殿的门槛上,双臂抱着膝盖,微微仰着头,看着东方夜空中那两颗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星辰。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清冷而绝美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随时会乘风而去的玉雕。
路远站在后院这头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告诉她自己今天推演出的那个让人绝望的死局,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才刚醒。她的灵魂还那么脆弱。他怎么忍心把这种倒计时般的绝望,压在她的肩膀上?
可是,路远忘了,那个女人是谁。
她可是遥小心。是曾经统御千万星际舰队的最高指挥官,是敢于以身化黑洞对抗古神的疯子。
遥小心似乎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复杂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却穿透了冬夜呼啸的寒风,清清楚楚、平平静静地传到了路远的耳朵里:
“我不是瓷做的,路远。”
“你不用把我当成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展示品。”
路远整个人愣在原地。
遥小心的声音继续传来,依然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今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心里那颗种子的事,盘古说的那番话,你推演出的那些死局……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她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来。
隔着整整三十二米的距离,在清冷的月光下,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清澈、锐利,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直刺路远灵魂的最深处:
“灰色裂纹、锚种、暗红星的注视……这些东西确实很可怕。”
“但是,路远,你觉得你一个人,能解决这全宇宙所有的麻烦吗?”
遥小心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那条晾衣绳的边缘,语气中透出一种直击灵魂的质问:
“你在灰墙里,敲开抹除者那扇大门的时候,靠的难道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拳头吗?”
“你靠的是七十亿人的‘你好’,是老君山上苏晓晓的执念,是张三丰的阵法,是嬴政的剑!”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遇到死局,就只会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想着怎么一个人去扛天的孤胆英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