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的质问，就像是连环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路远的脸上。
把路远那层名为“保护欲”，实为“自我封闭”的铠甲，撕得粉碎。
路远站在月光里。
冬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看着三十多米外那个目光如炬的女人，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不可抑制地垮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遥小心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没有再端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而是露出了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充满着疲惫和近乎脆弱的表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你说得对。”
路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出奇地平静。
他隔着院子，没有隐瞒，没有保留，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战友一样，慢慢地，把今天在偏房里推演了一整天的那个可怕悖论，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变强就会撑大裂纹，裂纹扩大就会加速锚种生长，锚种长成就会格式化一切。
一个完美的闭环死结。
说完这一切后，路远苦笑了一声：“所以，我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我怕我一喘气，那棵倒长的树就又多长出一片叶子。”
遥小心听完了。
她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就在路远以为她也会被这个死局震住，陷入绝望的时候。
遥小心做了一件让路远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面对绝境时无可奈何的苦笑，也不是故作坚强的强颜欢笑。
那是一种带着极其轻微的嘲弄、却又无比温暖、甚至透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就像是看着一个在迷宫里疯狂打转、却始终没发现出口就在脚底下的笨蛋。
“你笑什么？”路远被她笑得有些发毛。
“我笑你，真是个只知道用蛮力的蠢货。”
遥小心双手抱在胸前，偏着头看着他，“你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路远一愣，“哪里错了？逻辑推演没有任何漏洞……”
“逻辑没漏洞，但你的大方向反了。”
遥小心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路远的盲区：“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不去触发它，怎么不让裂纹扩大，怎么去‘控制’甚至‘杀死’那颗锚种。”
“你把它当成了你的敌人，当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但是，路远……”
遥小心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空灵，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引导感：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它叫锚种。它也是一颗种子。”
“既然是种子，想要发芽，想要生长，想要长成一棵树……”
“它，需要什么？”
嗡——！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狂暴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路远脑海中那团漆黑如墨的死结！
路远的瞳孔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剧烈震颤。
种子需要什么？
对啊！
他自己的创界之种，需要的是红尘烟火，是凡人的体温，是苏晓晓的一碗热面，是嬴政的执念……是这些最微小却最纯粹的“人气”作为养料，才能支撑它打破高维的枷锁破壳而出。
普罗米修斯布下的双子设定，本质上是同源的。
那么，作为对应毁灭一面的锚种，那棵倒长的树。
它吃什么？
路远的大脑在遥小心这句话的刺激下，开始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运转。
它不可能吃灵气，因为那对高维生命来说是毒药。
它也不可能吃人气，因为那是创界之种的专属养料。
那它靠什么支撑自己去执行那恐怖的“格式化”程序？它在裂纹里吸收的那股“同源的毁灭气息”，其最深层的本质内核，到底是什么？
路远猛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任何抗拒、恐惧和想要控制的敌意。
他将自己的感知彻底放开，极其轻柔地，像是一阵微风般，再次沉入了心口的最深处。
他越过了那些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翠绿根须，径直来到了那道让人触目惊心的灰色裂纹边缘。
他直视着那颗灰白色的、包裹在薄膜里、呈现出倒长姿态的树苞。
路远不再去试图压制它，不再去计算它的生长速度。
他第一次，用一种完全敞开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心态，去主动“倾听”它。
“嗡……”
就在路远的感知触碰到那颗灰白色芽苞的瞬间。
芽苞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冰冷、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情绪，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雪崩，瞬间顺着感知的触角，疯狂地涌入了路远的脑海！
那不是恶意！
不是抹杀一切的暴戾！
更不是什么格式化宇宙的冰冷程序！
当这股情绪冲刷过路远灵魂的那一刻，路远浑身的汗毛全部炸立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熟悉到让他眼眶瞬间发红，熟悉到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他在灰墙的最深处，在那个绝对虚无的维度里，在直面那个高维抹除者本体时，曾经真真切切地、亲身体验过的那种感觉。
是孤独。
是那种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了亿万个纪元，看着群星熄灭又点燃，看着所有的生命在眼前喧嚣又归于死寂，却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存在的……
绝对的、彻骨的、让人发疯的孤独。
那棵倒长的锚种，它吸收的养料，根本不是什么毁灭的能量！
它是在咀嚼这种跨越了维度的终极孤独！
路远猛然睁开双眼！
他抬起头，隔着三十二米的夜空，死死地看向前院的遥小心。他的嘴唇因为极度的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水光。
“原来如此……”
路远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和一种对命运深切的敬畏：
“它不是敌人……”
“遥小心，它不是来杀我们的……”
路远看着那颗依然蛰伏在心底的灰色芽苞，终于明白了普罗米修斯最深层的用意，也明白了抹除者留下的真正馈赠。
“它是那个孤独的家伙，最后残留在地球上的……”
“那一声‘你好’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