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滢微微颔首，心里大致猜到几分，跟在安泰身后，走进了许久未进的安家书房。
书房陈设依旧变得朴素起来，大概是因为渣爹走的时候把值钱的摆件都带走了的缘故，但书架上还摆着原主年少时翻看的书籍，显然这些东西对渣爹来说是无用之物，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处处都是旧时光的痕迹。
安泰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脸上的温和褪去，多了几分沉郁与愧疚。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无奈：“哥单独叫你过来，是想跟你好好说说嫁妆的事。”
提到这事，安泰眼底满是自责：“当初爸妈早就给你备好了丰厚的嫁妆，金银首饰、铺面现钱，样样都给你留足了，就盼着你风风光光出嫁，一辈子衣食无忧，咱们安家的姑娘，不会为了嫁妆受委屈。”
“可谁能想到，爸能干出这种绝情事。”他语气透着满心酸涩，“他跑路的时候心狠至极，家里所有值钱的私产、现钱、首饰全部一卷而空，半点没给家里剩下。”
曦滢安静听着，神色平静，早已没了波澜。
她早就看透那位便宜爹的自私凉薄，自然也从未盼着能留下什么嫁妆。
甚至她还提醒过，谁让他们都没信呢。
说不定当时还蛐蛐她防备亲爹，没个纲常吧？
不过落井下石的风凉话她懒得说。
安泰继续说道：“剩下那些没被他卷走的实体产业，你也清楚，今年时局变动，要么响应政策公私合营，要么主动捐献充公，除了这栋房子，家里一样都没保住。”
“说实话，现在家里看似安稳，实则空空荡荡，我这个当哥的，看着你出嫁，却拿不出半点嫁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安泰说着，抬眼认真看向她：“但我不能让你空着手嫁出去，安家的姑娘，不能受这份委屈。”
“咱们家合营的产业虽然不归私人掌控了，但每年还有固定的分红收益。”
“我做主把这份分红均分成了三份，你、我、安杰兄妹三人一人一份。每年凑凑，能有个万儿八千的收入，足够贴补你的日常开销。”
他细细交代清楚：“你的这份，从今年开始就归你自己支配。安杰年纪还小，性子太跳脱，守不住钱财，她那一份我先帮她存着，等以后她出嫁、安定下来，我再全数交给她。”
这番安排，算是安泰能尽到的最大心意了。
时局如此，家产散尽，他能力有限，能给妹妹兜底的，也就只剩这份稳定的年度分红了。
本以为曦滢会欣然收下，至少算是一份安稳保障，可没想到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哥，这份钱我不能要。”
安泰当即一愣：“为什么？这是你该得的，是哥唯一能给你的底气了。”
曦滢浅浅一笑：“我和欧阳懿现在都是研究员级设计师，国家给的薪资待遇极好，衣食无忧，半点不缺钱用。”
资本家那一套，还是能不沾就别沾了。
“而且如今时局特殊，咱们家本就成分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知道得远比安泰长远，没划清界限已经是兄妹情深了。
至于嫁妆，她更是半点不缺。
她揣着一肚子顶尖造船技术，手握能为国铸重器的本事，这才是她最硬、最无价的嫁妆，是任何金银钱财都比不上的底气。
曦滢看着面露愧疚的兄长，温声宽慰：“哥，你不用觉得亏欠，一家人平安团聚、安稳度日就够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眼下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安泰看着妹妹，久久无言，心底又心疼又感慨。
从前那个养在温室、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小姐，历经数年海外风雨、看遍世事浮沉，早已活得比谁都清醒通透。
最终，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欣慰：“你啊……真是长大了，什么都想得比我们周全。”
“行，哥听你的，这份分红就统一留在家中公用，往后你和欧阳若是有难处，家里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知道了，放心吧，哥。”
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晚风微凉，院落里的枝叶轻轻晃动，屋内大嫂和安杰早已回房歇息，整座老宅安安静静，只剩一片岁月静好的静谧。
曦滢和欧阳懿回到组织分配的独栋小院，屋里灯火柔和，搬进来的第一天，屋里还空荡荡的，显得格外清净。
洗漱收拾妥当，两人坐在窗边的藤编摇椅上摇啊摇，难得清闲无事，曦滢便随口把刚才书房里安泰提起分红、自己婉拒的事告诉他了。
欧阳懿听完，神色没什么波澜，先是点点头认可她不缺钱的说法，随即就忍不住习惯性嘴欠两句，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松弛感。
“其实你也太谨小慎微了。”他单手搭在窗沿上，神态散漫，“咱们现在拿的是顶级科研薪资，待遇优厚，确实不差这点分红。但那是你哥真心补给你的东西，是你应得的家产，收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事事都绷得这么紧。”
欧阳懿的政治敏感度向来不算高，性格偏纯粹理工男，一心只钻研学术技术，对时局风向、成分隐患、人情利弊这些弯弯绕绕，远不如曦滢敏锐。
怪不得后头因为发表了不当方向的言论，被下放了。
在他眼里，兄妹分家、领取应得分红是再正常不过的家事，算不上什么把柄，没必要过度谨慎规避。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分寸拿捏得很稳，毕竟他也不贪图曦滢的财物。
他很快补充一句：“当然，你不要是对的，咱们确实不缺这点钱，而且这是你的嫁妆，我又不惦记，你怎么选都随你，我都听你的。”
曦滢侧头看他一眼，无奈失笑：“你就是心太大，现在看着没事，往后每一笔财产记录都是隐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安稳才是最要紧的，现在是什么阶级？”
欧阳懿耸耸肩，显然也没放心上，不反驳也不较真，顺着她的话点头：“行行行，你想得长远，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