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浅浅拂过街巷，军区家属院的路灯晕开一片昏黄柔光，将地面的人影拉得纤长错落，添了几分静谧的暮色温柔。
安杰走得不太快，江德福很快就把二人追上了。
他一路默然护送，规规矩矩将她们送到炮校门口的主干道上，眼看安杰已经开始拦三轮。
江德福终于鼓起勇气，他凝着眼前清秀的姑娘，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恳切：“小安同志，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安杰神色淡淡，没有丝毫热情，不情不愿的敷衍道：“能吧。”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在安杰这里就跟下次一定没区别。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江德福心里没底，连忙追问：“那该怎么联系你呀？”
安杰抬眸瞥了他一眼，懒得过多周旋：“要不这样吧，相互留个联系方式，你看行吗？”
“好。”江德福立刻应声应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欣喜，可这点进展远远达不到他的预期，心底依旧藏着几分落空的遗憾，但没办法，小安同志身边带了护法。
当然了，即便她姐姐没在，他的品格也不允许自己太过唐突了佳人。
话音落下，安杰随手掏出随身的牛皮笔记本，提笔利落写下自家住址，撕下单页递给他，又将本子翻开递到他面前：“你直接写在本子上就好。”
江德福眼巴巴的伸手要用安杰的笔，安杰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两支钢笔上，灵机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不是有笔吗？”
哦对，也是，江德福闻言一怔，低头看向胸前规整别着的两支钢笔，一时间有些窘迫，他太紧张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在衣服口袋里装了两支钢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掏出他的狗头军师借给他冲场面的高级钢笔，写起来。
他可真是太体面了，小安同志肯定看见他的钢笔了吧？
可谁料笔尖抵住纸面，诶——怎么不出水儿？
偏偏是这关键时候，体面的钢笔它掉链子啊！
江德福有些尴尬了，汗流浃背的当着安杰的面，略显笨拙地抬手甩了甩笔身，又对着笔尖反复哈气尝试，折腾了好几遍，依旧毫无用处，只好掏出自己用惯的旧笔。
但他字不会写，他小时候没机会读书，从军之后日日面对的是操练和斗争，提笔写字的机会少之又少，笔墨生疏不说，很多新学的常用字提笔便模糊了轮廓。
他写得格外吃力，每每写出不满意的字迹，便干脆撕下那一页纸，团成紧实的小纸团，默默揣自己兜里毁尸灭迹。
安杰静静看着他反复涂改、精益求精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忍不住寻思这人不会把自己的本子都撕完吧？
吭哧吭哧的写了许久，江德福才终于写出一页工整端正、自己比较满意的字迹，小心翼翼合上笔记本，郑重其事地递还给安杰。
落笔之时他总隐隐觉得有错字疏漏，可再三斟酌也无从修正，只能硬着头皮“交卷”，而后静静伫立，目送姐妹二人登车离去。
直到看着姐妹二人坐的三轮车，车轮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江德福才缓缓站直僵硬的身子，松了紧绷许久的神经。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低声无奈轻叹：“这真是受的什么洋罪？”
也不知道是说的丁济群给他的高级钢笔还是说的安杰。
至于已经离开江德福视线的江杰，翻开自己的本子，看着江德福留下的缺胳膊少腿儿的字，笑弯了腰，把本子递给曦滢：“他口袋里还别了两支笔！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根本想不出这一招。”
江德福的字很稚拙，并且缺胳膊少腿儿的，安杰觉得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这家伙就是个文盲。
曦滢道德和笑点在打架，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随即收了起来，清清嗓子：“不要嘲笑同志。”
安杰撇了撇嘴，满心无奈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别扭：“没想到我安杰有一天沦落到跟这么个人相亲，什么事儿啊。”
在相亲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杰始终没能放下心底的抵触，对江德福的态度格外冷淡，就算江德福主动出击，她也是疏离又客气，始终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从未给过江德福亲近的机会。
没文化不代表没心眼。
江德福对安杰的冷淡并不是视而不见，或者感受不到，可他对安杰大概是有一种生理上的喜欢，实在是欲罢不能。
能从草根当到团长的人，必然是有些韧性和胜负欲的。
他索性将攻克安杰的心防，当成了人生最难啃、最坚定的一个山头，凭着一股韧劲迎难而上。即便安家成分敏感、旁人颇多闲话，他依旧不惧流言，频频登门走访，耐心维系关系。
好几次面对安杰的冷脸与刻意疏远，他都满心疲惫、险些泄气想要打退堂鼓，可每到这时，安泰夫妇的热情接待、全力撮合，总能重新给他填满希望与勇气，让他坚持下去。
久而久之，这份最初的心动爱慕，渐渐被一股执拗的执念覆盖。纯粹的喜欢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不肯认输的倔强，让他越发不肯轻易放弃。
那是刻在骨子里、扎根乡土的争强好胜，是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的执拗心性，支撑着他日复一日坚持追求。
江德福心底时常暗自较劲：枪林弹雨里最难攻克的据点、最凶险的战场我都能拿下，还怕你这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资产阶级的臭小姐不成？
安泰上赶着促成这一桩婚事，而曦滢是谁都不站的中立派，加上处于虚荣，安杰自己对于有一个团长对象，慢慢的也没那么抵触了，以至于安杰在这场战争中完全是孤军奋战，她终究寡不敌众，一点点卸下所有抵触与倔强，向始终坚定奔赴的江德福伸出了手，默许了这份感情。
往后的日子里，两人慢慢相处、彼此磨合，情愫渐生、感情稳步升温，褪去了最初的尴尬与疏离，多了默契与温情，顺理成章走到了谈婚论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