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律法与慈悲发生冲突,往往是屠刀,才能刻下新秩序的第一行铭文。
时间,在荧惑坡上,仿佛变成了一种粘稠而沉重的液体,缓慢流淌,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一个时辰。
对于平日里饮酒作乐的江湖人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此刻,站在这片生死择决之地上的数千农家弟子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他们的神经。
那上千名黑甲老兵,就如同一千座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铁血煞气,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山坡。
在这张网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风声、虫鸣,乃至人们的心跳声,似乎都被这股恐怖的气场所吞噬。
数千名农家弟子,脸色煞白,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不住地颤抖。
放下武器,意味着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这两个女人的手中。
不放下武器……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些沉默的“雕塑”。
没人怀疑,一个时辰之后,那句“杀无赦”会变成现实。
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一种如同太阳东升西落般,不容置疑的陈述。
“我……我降了!”
终于,一个年轻的弟子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酷刑,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
他“当啷”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上,然后双手抱头,蹲了下去,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这个动作,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当啷!”
“当啷!”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汇成了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交响曲。
大部分的农家弟子,都选择了屈服。
他们是农家的根基,是底层的劳作者,他们加入农家,或许是为了抱团取暖,或许是为了学点武艺不受欺负,但绝不是为了给某个野心家陪葬。
熊大和田仲,这两位刚刚宣誓效忠的堂口首领,更是早就将自己的兵器丢到了一边,此刻正满脸谦卑地站在田言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就此低头。
农家十万弟子,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
总有那么一些,或是热血上头,或是忠心耿耿,或是愚不可及的人。
“凭什么!”
一个粗豪的吼声,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魁隗堂的阵营中,一名身材魁梧,手持巨斧的汉子,涨红了脸,越众而出。
他正是魁隗堂仅次于韩申的二号人物,也是堂主司徒万里的心腹,人称“劈山斧”的钱豹。
韩申刚死,他若是不站出来,日后如何在堂中立足?
钱豹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田言,吼道:“田言!你勾结外人,残杀同门,如今还要我们放下武器,任你宰割?你还有没有把农家的规矩放在眼里?你对得起死去的田猛堂主吗?”
他很聪明,没有去质问那个煞气冲天的李嫣,而是将矛头直指田言。
毕竟,在农家弟子心中,田言才是“自己人”。
这番话,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一些原本已经准备放弃抵抗的魁隗堂弟子,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凶光,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对!我们不降!”
“要我们放下武器,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保卫农家,诛杀叛徒!”
近百名魁隗堂的死忠分子,在钱豹的煽动下,迅速集结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战阵,与那千名武安军遥遥对峙。
他们的吼声,在这死寂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
田言看着这一幕,那张温柔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这近百人的生死,在她眼中,与路边的几只蝼蚁无异。
她身旁的李嫣,更是连看都未曾看那钱豹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天际,仿佛在欣赏一幅壮丽的云海图。
只是,她那被黑纱遮掩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新秩序的建立,总需要一些祭品。
而愚蠢的祭品,总是会自己主动跳上祭台。
李嫣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手势。
她身后的独臂老兵赵大柱,却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缓缓转向了钱豹和他身后的那近百名魁隗堂弟子。
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漠然。
一种屠夫看待案板上猪羊的漠然。
“一炷香。”
赵大柱沙哑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他身后的千名老兵,如同一个被精密操控的战争机器,随之向前,踏出了整齐划一的一步。
仅仅一步。
那股凝如实质的铁血煞气,却在瞬间暴涨了十倍!
仿佛有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在此刻,睁开了它狰狞的眼眸!
“啊!”
直面这股煞气冲击的钱豹等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千个士兵,而是在面对一片由尸骸与鲜血组成的无边海洋!
那股冰冷、血腥、绝望的气息,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他们刚刚燃起的所谓勇气和忠诚,在这真正的百战军魂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杀。”
李嫣终于开口了。
她吐出的,只有一个字。
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茶凉了”一般。
这个字,却是点燃地狱之火的敕令。
“喏!”
赵大柱沙哑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他身后的千人军阵,动了。
没有冲锋的怒吼,没有杂乱的脚步。
第一排的一百名老兵,迈着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沉稳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的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举盾,挺戈,前刺。
三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却被他们演绎成了一门死亡的艺术。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魁隗堂弟子,甚至没来得及挥出自己的兵器,就被那密集如林的长戈,瞬间洞穿了身体。
鲜血,如同喷泉般,染红了荧惑坡的土地。
这是新秩序建立以来,流下的第一捧血。
温热,且刺目。
“啊!跟他们拼了!”
钱豹目眦欲裂,挥舞着巨斧,疯狂地劈向一名老兵的盾牌。
当!
一声巨响。
钱豹只感觉自己的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手中的巨斧险些脱手飞出。
那面看似普通的木盾,在对方手中,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小山。
而那名老兵,连身形都未曾晃动一下。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被劈砍的盾牌,然后,与身旁的同伴一起,再次整齐划一地,刺出了手中的长戈。
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遍,成为了他们融入骨血的本能。
噗嗤!
钱豹的眼中,倒映出五六根冰冷的戈尖。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吼声,整个身体,就被捅成了马蜂窝。
临死前,他最后的念头是——
这……这不是江湖厮杀……
这是……屠宰!
是的,屠宰。
一百名配合默契,令行禁止的百战悍卒,对上近百名阵型散乱,各自为战的江湖武夫。
其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武安军的军阵,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缓慢,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前碾压。
收割。
每一次长戈的刺出,都必然会带走一条或者数条生命。
每一次盾牌的撞击,都能让一名所谓的“高手”,骨断筋折。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折断声,骨骼碎裂声……交织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
荧惑坡上,那数千名已经缴械的农家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又高效的屠杀。
他们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许多人,甚至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太可怕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艺,在这座铁血军阵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闹。
他们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百战之师”,什么叫做“军魂”。
也终于明白了,李嫣那句“杀无赦”,究竟是何等的份量。
杀戮,并未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名魁隗堂的抵抗者,被一戈枭首之后,整个荧惑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山风的吹拂下,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
那一百名老兵,默默地退回了本阵。
他们的阵型,依旧整齐。
他们的脸上,依旧漠然。
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一群碍事的蚂蚁。
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尸骸。
近百具尸体,无一完整。
鲜血,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将这片青草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李嫣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凡是与她目光接触的农家弟子,无不惊恐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一刻,再也无人敢质疑她的权威。
“田言。”
李嫣淡淡地开口。
“属下在。”
田言恭敬地躬身。
“清理门户,是你们农家的规矩。”
李嫣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现在,我把屠刀,交给你。”
“告诉我,这些人里面,还有谁,是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