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曳,侧堂之内的气氛愈发紧迫。听闻丁文渊已然顺着特殊纸张线索溯源逼近,历小刀眉宇间终是透出几分急色,蛰伏两载的苦心孤诣,绝不能毁于一旦。
他沉吟片刻,坦诚道出自身窘迫与顾虑,语声带着几分沉郁:“正因心中始终顾虑秦家小妹安危,早前午课传回讯息,东厂已然介入武昌府乱局、开始清剿江南暗流之时,我便强行搁置了原本计划。”
“我本打算借本部之势施压,引东厂人手突袭泊云寺,一举捣毁据点。可一旦厂卫大兵压境,丁文渊必然顺势入局,届时株连大开,灵月必死无疑。无奈之下,我只能压下所有动作,继续隐忍蛰伏。时至今日,我手中并无稳妥可行的破局之法。”
周新眸光沉静,早已胸有丘壑,闻言不疾不徐,道出早已敲定的破局方略:“既无现成时机,那我们便自作时机。”
“待明彻当众开台讲法、教化信徒之时动手。每逢开坛,寺中摩尼教核心教众、外围信徒尽数齐聚主殿,人员集中、人心聚拢,正是合围清剿的最佳窗口。届时我传令杭州捕快、巡检司兵士协同杭州卫驻军,四方合围,封死整座古寺内外通路,一举收网。”
此计雷霆果决,直指要害,可历小刀听罢,依旧眉头紧锁,审慎道出其中艰险难处:“此计诚然精妙,却有两处死结未解。”
“其一,明彻性情多疑谨慎,开坛讲法并无固定时日,或是三五日一场,或是月余不开,我们无从预判,只能枯等,丁文渊已然逼近,我们耗不起。”
“其二,泊云寺被摩尼教经营五载,深耕已久,寺内暗道纵横、暗渠交错,逃生退路不知凡几。我蛰伏两年,日夜探查,依旧不敢断言已摸清全部隐秘通道。仓促举事,一旦合围有隙,核心逆党借机遁逃,此番围剿便是徒劳,反倒打草惊蛇。”
他语气恳切:“无万全准备的贸然出手,变数太大,风险极高。”
我见历小刀神色焦灼,眼底满是顾虑,当即轻声出言安抚,稳住他心绪:“历兄弟不必忧心。周大人谋定而后动,向来步步留底,从不打无备之仗。你所见的难处,大人必然早已提前算尽。”
话音落下,我眸光微转,看向身侧周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笑意:“更何况,大人怕是早已提前抛下鱼饵,只待明日收竿了,是吗?”
周新闻言,清冷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颔首从容道:“沈兄倒是观察入微,连这点细微布置也被你看破。”
他抬眸看向神色微怔的历小刀,缓缓揭晓前置布局,字字沉稳,尽在掌控:“前日夜间,你与秦灵月在舍利塔密会之时,我与沈兄便隐于暗处,全程在场。待你二人离去之后,我暗中移步后山,特意将一封密信投入后山货梯竹篮之中。”
“那处货梯篮筐,是寺外游离信徒、外围暗线向内传递讯息、禀报资源的隐秘通路,寻常仅用于私传密报、报备人手,极为隐蔽,寻常巡查根本无从察觉。”
“信中内容简单直白,只言近期寻得一批饱受世道流离、心生迷茫的新民,可引入寺中教化归心,恳请住持明彻择日开坛讲法,广施教化,度化新人。信中我已提前敲定时日,定在明日开坛。”
历小刀闻言瞳孔微凝,瞬间了然其中精妙。
周新继续娓娓道来,补全全盘部署:“此前我自府衙返程迟迟归晚,并非公务拖沓,而是特意绕行杭州巡检司,当面对接官吏,提前调度巡检司兵丁与杭州卫驻军。”
“官府大军调动、人马排布、合围点位皆需时日筹备,故而我特意将开坛时日延后数日,留出充足空档以备官军暗中集结、悄然潜伏。”
“明日开坛之际,大批官府人手无需隐匿行迹,大可伪装成慕名求渡、渴望教化的寻常新民,分批混入寺中。人潮涌动本就是开坛常态,人数再多亦不会引发明彻疑心,恰好完美掩盖我方兵力部署。”
我心中暗自感慨,越发叹服周新布局之缜密。
合围剿逆,最忌人手不足、网开一面,亦最怕人多眼杂、暴露行迹。可周新这一手借势而为,以“教化新民、聚众听法”为幌子,名正言顺让大批陌生人入寺,既补足了合围兵力,又完美遮蔽官府动向,虚实相生,滴水不漏。
历小刀静坐良久,彻底褪去眉宇间焦灼,眼底只剩全然的叹服与敬重。他郑重颔首,诚心赞叹:“久闻周大人冷面寒铁、断案如神,朝野皆传大人行事铁血无情、雷厉风行。今日亲身领教布局筹谋,方知传言不及万一。”
“大人何止铁血果决,更是步步算尽、谋无遗策,每一步皆提前预埋伏笔、封堵后路。有大人坐镇布局,这场围剿,我方已然稳占先机。”
周新微微颔首,神色归于肃然,正式敲定全盘计划:“既然历小刀兄弟对此计划并无异议,那便以此为准,即刻分头筹备。只是眼下还有一桩要事,需得你从中周旋帮忙。”
历小刀心思通透,瞬间洞悉关键,不假思索应声作答:“周大人所言,应当是秦家小妹。”
他神色沉稳,早已思虑周全:“我今日便寻机会暗中传信,将明日围剿泊云寺的机密告知于她,让她即刻抽身离寺,折返螭龙据点蛰伏。如此一来,明日寺中发难、据点捣毁之时,她身在局外,既能避开祸乱,也可免于被螭龙余党疑心,落得通敌败露的下场。”
周新闻言放心颔首,顺势起身,衣袍轻扫桌沿,语气利落干脆:“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耽搁太久,该即刻离寺部署合围事宜。寺内明暗动静、逆党异动,便劳烦你多留心、暗中把控。”
“放心。”历小刀沉声应下,眼底尽是稳妥笃定。
我与周新不再多言,郑重拱手拜别,转身推开侧堂木门,重回香火缭绕的主殿之中。外头人声依旧嘈杂,香客络绎不绝,丝毫无人察觉,方才密闭侧堂之内,一场倾覆江南暗流的围剿大计已然敲定。
为免惹人疑心,也为将这场香客求签的戏码做至圆满,我刻意抬高些许声调,语气真挚,一如得了灵签、满心感念的寻常信徒:“清念大师解签通透通透,直指心结,果真佛法高深。普明大师台前人流拥堵,若是忙不过来,诸位大可移步侧堂,寻清念大师解惑,一样灵验。”
此言落于周遭排队香客耳中,不少人等候多时、心生倦怠,闻言纷纷动容,三三两两结伴转身,朝着侧堂方向缓步走去。
我心底暗自沉吟,果然行事需得面面俱到,做戏当做全套。这般动静落在旁人眼中,只会当是香客慕名求签的寻常光景,无人会察觉其中刻意铺垫的痕迹,彻底抹去我们二人与历小刀私下密谈的所有破绽。
借着人群分流的掩护,我与周新神色坦然,缓步行至殿前功德箱前,各自取了碎银投入箱中,礼数周全,举止自然,全程无半分异常。做完这一切,二人从容转身,随人流缓步踏出泊云寺山门,一步步走下青石山道,彻底远离古寺腹地。
直至远离山门、周遭无人窃听,周新才放缓脚步,压低声音低声叮嘱,分工清晰、条理分明:“我即刻奔赴杭州府衙,对接巡检司与杭州卫官吏,最终敲定明日合围排布、兵力点位与收网时辰,确认所有调度万无一失。”
“你即刻折返槽帮,告知陈老大全程戒备。泊云寺依河而建,水路四通八达,是逆党最有可能突围逃窜的暗道,命他调动槽帮人手,封锁沿岸河道、巡查水路渡口,严防摩尼教残余逆贼借河运遁逃,截断对方最后一条退路。”
我颔首应声,与周新分头而行。他转身奔赴城内府衙,车马疾驰,加急对接官府布防事宜;我则沿临河长巷快步折返槽帮隐秘别院,一路收敛行迹,避开街巷零星暗线耳目,不多时便踏入院中,径直走入陈老大的议事房间。
推门入内,屋内景象却出乎我意料。
房中不止陈老大一人,沐辰一身素衣端坐其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陈老大见我归来,当即起身拱手,态度恭敬妥帖:“沈大人回来了。”说罢他极识分寸地一笑,主动退让,“那老朽便不耽搁沈大人与沐公子叙话议事,先行退下值守。”
沐辰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此番多谢陈老大坐镇槽帮,为沈大人一行周全照应、稳住后方。”
陈老大连连摆手,爽朗一笑:“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话音落尽,他轻步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将内外隔绝开来,为二人留出密闭议事的空间。
屋中只剩你我二人,氛围瞬时沉敛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客套疏离。我顺势落座,看向沐辰,略带疑惑开口:“你怎会突然赶来杭州?”
沐辰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浅淡笑意,坦然作答:“你早前派人加急传回密信,直言杭州槽帮遭摩尼教暗中渗透,暗流逼近根基。我若是再坐视不来,怕是整个杭州槽帮,都要彻底改姓易主,落入逆党掌控之中了。”
我闻言失笑,摇头宽慰:“不必多虑,局势早已稳住。周大人步步筹谋,层层设防,槽帮的渗透眼线已然被彻底隔绝,如今后方安稳,再无隐患。”
说罢,我不再拖沓,将今日泊云寺密谈始末尽数告知沐辰:从秦灵月居中牵线、历小刀孤身两年卧底的苦衷,到东厂派系倾轧的内局,再到周新预埋鱼饵、敲定明日明彻开坛讲法、官府四方合围的全套计划,事无巨细一一详述。
沐辰静静聆听,神色始终沉稳肃穆,待我尽数说完,才轻轻吐气,低声感慨:“但愿明日一切顺遂,一举捣毁据点,拔除这颗江南心腹大患。”
我见他语气暗藏凝重,眉心微蹙,不似单纯担忧战局,当即追问:“可是此番安排,尚有疏漏隐患?”
沐辰抬眸,眼底彻底敛去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冷肃,道出此行最紧急的密报:“我此番连夜赶来杭州,一则是为稳住槽帮局势,彻底清剿内部残余暗线;二则是带来一则加急秘讯——沐雪从南京国公府传回消息,丁文渊已亲率东厂厂卫,离开南京,直奔杭州方向而来。”
“他已然顺着特殊贡纸的线索溯源追查,精准锁定杭州境内一众涉事古寺。按其动身时日与脚程推算,今日前后便会抵达杭州地界。”
沐辰眸光深沉,续道:“如今我们唯一的寄望,是丁文渊此番抵达杭州后,会先行排查名单上其余寺庙,暂缓盯上泊云寺,能为我们明日围剿收网,争取出一线宝贵时间。”
这句话如寒风吹入室内,瞬间压得气氛凝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