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空气骤紧,丁文渊东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谁都清楚,这名辰课役长嗅觉极敏、贪功嗜杀,一旦踏足杭州,整片江南暗流棋局都会被彻底打乱。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凝重,迅速稳住心神,沉声道:“丁文渊虽是最大变数,但事已至此,焦虑无益。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将既定计划不折不扣执行到底。先拿下泊云寺、锁住摩尼教主干,再应对后续变局。”
沐辰正色颔首:“不错,计划已箭在弦上,容不得半分迟滞。”
我当即不再赘言,将周新明日围剿的全盘部署细细复述,从预埋鱼饵、明日明彻开坛讲法、信众齐聚合围,到官府乔装混入、内外呼应收网、封堵寺内暗道,条理清晰,一一告知沐辰。
军情布局,贵在协同,滴水不漏方能万全。
二人即刻移步,寻上陈老大,三方当众敲定水陆布防细则。杭州槽帮熟稔境内所有河道支流、隐秘渡口与废弃水埠,听雨阁人手精悍、擅潜踪盯梢、隐秘布控。我令陈老大抽调帮内最忠诚可靠、行事沉稳的弟子,悉数散布在泊云寺后山临河沿线、旧码头、隐秘支流出口等所有可能逃遁的水路节点;再由沐辰调配听雨阁精锐,穿插布防,定点盯守,补全槽帮疏漏死角。
水陆两道、明暗双线,层层锁死逆党外逃退路。
布防尽数落定,整条河运防线严丝合缝、静默待命,我才对沐辰沉声开口:“外防已然排布完毕,眼下需即刻入城面见周大人,将丁文渊率众抵近杭州的紧急军情如实汇报。”
事不宜迟,我与沐辰即刻动身,直奔杭州府衙。
府衙正门守备森严,兵丁列队值守,往来官吏步履匆匆,整座官署已然进入临战戒备状态。我抬手亮出按察使司佥事令牌,墨色官牌制式端正、印纹肃然,官威凛然。守门兵丁见牌即刻肃立,不敢阻拦,连忙躬身引路,一路向内通报。
穿过层层衙院,直达议事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数人围立巨大地形舆图之前,低声议事,气氛肃穆紧绷。舆图之上,泊云寺山势、街巷脉络、河道分支、驻军点位皆被细细标注,密密麻麻朱笔印记交错,可见众人早已反复推演、层层排布。
周新立身正中,一身青衫肃立,神色清冷凛冽,正与堂内三名主官逐一敲定合围细节。余下三人皆是杭州本地掌事大员:杭州府宋知县、杭州卫何指挥使、巡检司姜司长,皆是一方实权主官,专司地方民政、驻军防务、境内巡查。
周新余光瞥见我与沐辰入内,并未中断议事,只顺势抬手,简单利落当众引荐。先向三名地方主官介绍我与沐辰身份,讲明我二人专司协查暗流逆案、统筹外围布防,又转头向我逐一点明三人官职权责,条理分明,礼数周全。
一轮引荐完毕,堂上众人各司其职、心知肚明,无需多余寒暄。
周新目光落于我身,直奔核心军情,语声沉稳有力:“外围水陆布防,可曾尽数就位?”
我颔首应声,先报稳妥,再递急情:“回大人,沿河所有隐秘渡口、支流暗道、临岸逃点,皆已由槽帮与听雨阁人手双重布控,水路退路彻底封死,无一遗漏。只是……属下另有一桩紧急要事,需单独密报,事态关乎全局,极为紧要。”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氛围微滞。
宋知县、何指挥使与姜司长皆是官场老手,闻言瞬间听出话音里的凝重,纷纷下意识收声静待,知晓是突发秘情,非同小可。
周新眸光微沉,当即决断,侧身看向身侧沐辰,语声利落分明:“沐辰兄弟,你暂且留在此处,将外围水路布防详情,简明汇报给三位大人。”
沐辰心领神会,即刻颔首应声:“好。”
话音落,沐辰移步至舆图之前,俯身对着满盘经纬脉络,有条不紊向宋知县、何指挥使、姜司长三人讲解沿河布防点位、明暗值守排布与水路封堵细节。
周新则抬步转身,径直朝着议事堂外缓步走去。我见状立刻抬步跟上,二人并肩走出大堂,避开堂内众人耳目,立于廊下僻静之处。
晚风穿廊,裹挟着夜末微凉的寒意,四下无人窃听。我压低声线,将加急秘情缓缓道出:“大人,沐辰方才带来绝密消息,东厂辰课役长丁文渊已率厂卫全员离京,直奔杭州地界。按动身脚程推算,昨日便已抵达境内,最迟明日,便会与我们正面碰上。”
“目前丁文渊循着密纸线索,逐一摸排杭州境内涉事古寺,只是尚且无法确定,他明日是否会恰巧赶至泊云寺,插手我们的围剿布局。”
周新闻言,神色骤然彻底肃穆,垂眸伫立廊下,指尖轻抵下颌,低头静静沉思。夜色落在他清峻的眉眼间,明暗交错,心绪深藏不外露。
短短数息,他便抬眸,沉凝开口,已然理清利弊得失:“无妨,不必为此乱了阵脚。”
“历小刀今夜便会传信秦灵月,令她提前抽身离寺、返回螭龙蛰伏。即便丁文渊明日突然插手、带兵围剿泊云寺,也撼动不了我们的核心布局。非但无碍,此事反倒有利。”
周新语气平稳,继续拆解局势:“东厂骤然围歼摩尼教据点,于秦灵月而言,是最好的掩护。她全程置身事外、脱身局外,反倒能彻底打消螭龙残余势力对她投诚叛主的疑心,稳稳保住她的卧底身份。”
话说至此,他话音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思虑,后半句暗含顾虑,终究暂时止住,未曾多言。
片刻沉吟,周新收敛所有心绪,不再纠结场外变数,转身踏步折返议事堂。我紧随其后,一同重回灯火通明的大堂之内。
堂上四人听闻脚步声尽数抬头,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周新立身舆图正中,神色肃然,当众沉声传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各位大人,方才收到紧急密报,泊云寺逆党狡诈多端,明日围剿之时,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冒充官府人手混入队伍,借机突围逃窜、搅乱战局。”
“诸位即刻各自传令麾下兵丁、差役、巡检士卒,明日收网抓捕之际,但凡遇人报官、自称公差将吏,只要是面生陌生之人,无论其说辞如何、官职高低,一律先行拿下收监,事后再行核验身份。”
“一切以我今日口令为令,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一声军令落下,满堂官吏齐齐正色拱手领命。宋知县、何指挥使与姜司长各自铭记规令,心中已然清楚明日围剿尺度极严,不容半点徇私疏漏。
我立在一旁,心头却悄然泛起一层隐忧。
周新这条军令看似只为防范逆党冒充官差,实则字字句句,皆是在堵死东厂插手摘果、私押人犯的门路。一旦明日丁文渊带人抵达泊云寺,即便他手持厂卫职权,也无法随意带走寺中任何一名核心俘虏、任何一条关键线索。
这般做法,无异于明面上与东厂对立,公然截断厂卫权责,风险极大。
趁着众人低头核对舆图、分派点位的空档,我微微侧身,凑近周新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轻声提醒:“大人,这般安排,等同直面与东厂对峙,是否稍有不妥?要不要再斟酌一番?”
周新侧脸冷肃,眼神未有半分动摇,只以同样低声沉稳回我:“不妥也无碍。此番围剿是我们筹谋许久、来之不易的破局之机,绝不能被东厂私心打乱,更不能让数年暗流线索就此旁落。”
他眸光微深,淡淡补了一句:“也是为杜绝日后生出更大祸端。”
我心中骤然通透。
周新真正防备的,从不止是丁文渊抢功夺果,更是怕东厂插手审讯、顺势挖出秦灵月卧底内情。一旦灵月身份暴露,不仅她性命难保,整条螭龙卧底线索也会彻底崩断,再无接续可能。
想通此节,我再不劝阻,默然颔首,彻底依从他的决断。
其后众人围聚舆图,将明日合围时辰、入寺点位、内外接应、分层搜寺、封堵暗道诸事逐一敲定,每一处漏洞尽数补齐,每一道防线尽数压实。整场军务议事周密严谨,再无缺憾。
大局既定,我与沐辰向几位官员拱手告辞,转身离开杭州府衙,连夜折返槽帮隐秘据点。
回到房中,四下静谧无人,方才紧绷的朝堂军务氛围稍稍散去。沐辰伫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语声轻淡却一针见血:“周大人今日这条军令,算是彻底摆明立场,实打实与东厂对上了。”
我缓步落座,心绪沉静,缓缓开口:“他所作所为,虽直面厂卫强权,却是为稳住江南大局、肃清叛逆暗流,护的是朝堂安稳、百姓太平。既已定计,便无需反顾。”
我抬眸看向沐辰,轻声劝道:“明日便是决战之日,寺中局势复杂、东厂变数未定,必定不会轻松。我们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方能稳住全盘、应对万变。”
沐辰微微点头,深以为然,不再多言,转身回往隔壁房间休整。
我吹熄桌旁烛火,和衣卧于床榻。窗外夜色沉沉,风声寂寂,整座杭州城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风雨预来。
一夜静养,只为明日破晓收网,静待泊云寺棋局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