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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破晓封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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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休整,心神尽数沉淀。我与沐辰天未亮便起身,整装完毕,踏出槽帮别院。街头空旷冷清,唯有零星巡城兵丁缓步而过,一切如常,看不出半分风雨欲来的征兆。

“各方人手都已就位。”沐辰走在身侧,声线压得极低,清冷如风,“槽帮沿河布防,无一处缺口;听雨阁人手散入山林隘口,盯死所有陆上退路,只待信号一响,即刻封山锁水。”

我颔首凝眸,望向远处官道尽头:“周大人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晨雾之中,一队轻装官差悄然行进,步伐整齐、静默无声,无旌旗张扬,无车马喧哗,尽数隐匿行迹,分批散入泊云寺外围街巷山林。杭州卫士卒、巡检司兵丁、府衙捕快,三方官力层层排布,由外至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我们二人弃了代步,徒步上山。可见不少身着布衣、面带茫然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登山,皆是听闻泊云寺住持今日开坛讲法、普度新民,特意赶来听法祈福。

这些人之中,半数是真的被摩尼教常年教化蛊惑、一心求渡的愚善信徒,另一半,则是杭州府衙与杭州卫精心挑选、乔装改扮的精锐兵卒。

行至山门之下,两道守门僧人垂眸伫立,神色平和,一如往日值守模样,待人接物礼数周全,看不出丝毫异状。

踏入寺中,香火已然初燃,青烟袅袅漫过大殿。主殿前空地早已聚满人群,人声细碎低语,热闹平和,全然看不出是即将迎来雷霆清剿的是非之地。

我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悄然搜寻,很快便在侧堂廊下望见了那道清瘦僧影。

历小刀身着素色僧衣,手持佛珠,垂眸伫立廊下,看似闲散候客,实则目光暗扫全场,悄然把控寺内所有动静。他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微微抬眸,与我隔空对视,极轻地点了下头。

昨夜传信已然送达,秦灵月早已悄然离寺,脱身远去,彻底避开今日危局,为自己留住了蛰伏螭龙的卧底身份。

我与沐辰不再四处观望,混在人群之中,寻了一处靠后的位置伫立,静静等候开坛之时。

一声悠长钟鸣响彻整座古寺。

主殿高台之上,一道身披金边僧袍的身影缓步踏出,面容慈和,眉眼温润,正是泊云寺住持,摩尼教左辅——明彻。

他立于高台正中,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信徒,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双手合十,声音浑厚温和,缓缓传开:“今日因缘具足,广开法坛,教化世人,拔除心厄,消弭苦难。”

我冷眼旁观,心底只剩寒意。此人满口佛法慈悲,双手却沾满血泪,数年之间借佛门外衣收敛钱财、培植死士、笼络信徒,为螭龙与摩尼教的颠覆大业源源不断输送力量,祸乱江南,荼毒苍生。

就在此刻,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步履风声,不同于寻常香客的闲散从容,带着官差特有的整齐肃杀之气。

只见晨光亮彻的山道之上,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凛冽,周身自带一股肃然官威,正是周新。

他孤身先行,身后不远处,数十名乔装百姓的官差缓步随行,看似零散,实则站位精妙,已然悄然封住山门所有出入口。

明彻立于高台之上,目光也第一时间锁定了缓步走入人群的周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警惕,随即又恢复那副慈和高僧的模样,不动声色。

周新目不斜视,径直走入人群,目光淡淡扫过高台,声线不高,却清晰落于全场每个人耳中:“住持广开法坛,教化新民,本官今日,也来凑个热闹。”

明彻微微一笑,温声应答:“周大人莅临小寺,是敝寺之幸。大人若有心,可落座听法,共沐佛恩。”

“佛恩不必。”周新脚步微顿,眸光骤然一冷,声线陡然凌厉,“本官今日前来,只为清邪除祟,捉拿逆党。”

整座泊云寺瞬间死寂,所有细碎人声尽数消散,连周遭风声都似骤然停滞。台下虔诚信徒满脸错愕,茫然抬头,不知何以转瞬之间,便从佛法道场沦为缉凶现场。

明彻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慈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阴翳与凛冽戒备。他死死盯着周新,沉声开口:“周大人此言何意?敝寺清修礼佛,从未触犯律法,何来逆党邪祟?”

“从未触犯?”周新抬眸,目光扫过整座古寺,字字铿锵,震彻全场,“五年暗蓄势力,私通逆党螭龙,开设密栈、转运禁货、洗白赃银、培植死士,假借佛门教化收拢流民、裹挟百姓,暗中隶属摩尼教,祸乱江南、窥视社稷——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明彻周身气场彻底沉冷,再不伪装高僧姿态,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周大人欲加罪于我,欲倾覆整座泊云寺,倒是好说辞。”

他话音微扬,暗藏号令,寺内各处潜藏的僧众骤然身形一动,原本伫立两侧的值守僧人、侍奉香火的沙弥,尽数褪去温顺模样,眼底露出凶光,悄然合围而来,动作利落、训练有素,绝非寻常佛门僧人。

我心头沉定,知道收网时刻已至。

下一瞬,人群之中,数十名看似寻常百姓的兵卒骤然暴起,不再伪装,迅速列阵合围,刀不出鞘、步不乱阵,死死困住场内所有逆党。山门之外,隐约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之声,杭州卫、巡检司大队人马已然抵达外围,彻底封死整座泊云寺所有水陆出入口。

里应外合,天罗地网,彻底锁死。

高台之上,明彻见状,面色彻底阴沉。他终于明白,昨日那封请求开坛教化新民的密信,根本就是官府预埋的鱼饵,自己从始至终,都落入了周新布下的绝杀棋局。

“好一个浙江按察使。”明彻低声冷笑,眼底杀意翻涌,“好一个步步为营、请君入瓮。”

周新立在人群之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冽如霜,沉声断喝:“摩尼教勾结逆党,祸乱朝纲,荼毒百姓,今日便是尔等覆灭之日!所有人听令——围寺缉凶,顽抗者,就地格杀!”

“是!”

军令落地的刹那,寺中潜藏的摩尼教死士再无半分顾忌,骤然暴起发难。

原本值守两侧、看似温顺的僧人,瞬间褪去伪装,袖中短刃、暗藏铁刺尽数亮出,寒芒刺破晨昼。这些皆是摩尼教常年培养的死士,久经搏杀、悍不畏死,出手招招狠戾,直取近身官差与前排伪装百姓的兵卒,殿内瞬间兵刃交击、杀意沸腾。

几名就近的普通香客吓得尖叫后退,慌乱奔逃,场面一度混乱。混在人群中的残余教众趁机作乱,借着人流冲撞推搡,想要冲开合围阵型、伺机突围。

“稳住阵型,分剿围杀!”何指挥使沉声大喝,压下乱局。

我见状不再留守,身形骤然掠出,踏步穿破慌乱人潮,避开两侧冲撞的信徒,直面两名扑杀而来的黑衣死士。二人刀法刁钻阴狠,专攻要害,招式带着江湖邪派搏命的狠戾之气,显然常年厮杀、身经百战。

我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短刃,指尖扣住对方手腕关节,借力顺势一拧,只听一声脆响,那人手腕脱臼,短刃脱手坠落。紧随其后,反手一掌拍在其肩背穴位,劲力透体,直接将人打趴在地,动弹不得。

另一人见状嘶吼扑来,铁刺直刺我心口。我不慌不忙侧身旋步,抬手精准扣住其手肘,顺势下压,膝盖顶击其胸腹,干脆利落将其摁跪在地,反手扣锁臂膀,彻底制服。

身侧沐辰亦是身形如影,身法轻盈凌厉,辗转腾挪之间,数名突袭的教众尽数被他封制经脉、击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沓。听雨阁武学重在制敌控人,不求杀伐、但求锁敌,恰好适配今日围捕不留漏网之鱼的战局。

周遭官府兵卒迅速收拢阵型,两两结阵,刀枪互护,将四散反扑的教众层层分割、逐一清剿。原本潜藏在香客中的暗线,来不及逃窜,便被尽数围困锁定,反抗者当场被兵刃压制,跪地伏法。

廊下的历小刀依旧维持僧人姿态,看似未动,目光却冷扫全场,默默盯住几名藏在死角、意图伺机偷袭的核心教徒,暗中记清所有顽固分子的样貌与站位,为后续清剿兜底。

高台之上的明彻看着麾下死士接连被制服、阵型彻底溃败,面色愈发阴沉难看,眼底杀意暴涨,却偏偏身陷重围,无力扭转败局。他苦心经营五年的泊云寺据点,短短片刻便濒临崩塌。

殿内打斗转瞬落幕,零星负隅顽抗的教众尽数被擒,再无反扑之力。满地皆是被制服的逆党,散落的短刃铁刺散落一地,寒意森森。混乱的香客渐渐被兵丁有序安抚、分隔离场,混乱的场面快速平复。

可就在全场战局已定、围剿即将收官之际,山道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整齐的马蹄破风之声,铁甲铿锵,气势汹汹,自远及近,急速逼近泊云寺山门。

一道冷硬张扬的嗓音,骤然破空传来,强行打断场内肃杀战局:

“东厂奉旨查案!杭州泊云寺涉逆通乱,全厂听令,即刻接管现场!”

马蹄声轰然踏碎山野静谧,数十骑东厂番子披甲带刃、疾驰上山,黑色厂卫劲装肃杀刺眼,腰间佩刀寒芒森冷,一路扬尘破雾,径直冲到泊云寺山门之下。人马列阵瞬间堵死登山要道,气场霸道蛮横,带着东厂惯有的凌驾三司、独断专行的威压。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身姿瘦挺,眉眼阴鸷锐利,眉宇间尽是汲汲功利、恃权跋扈之态,正是辰课役长丁文渊。

他抬手拂去肩头尘灰,目光横扫寺内合围战局,看着满场被官府死死困住的摩尼教众、严阵以待的衙役兵卒,眼底掠过一抹强势的占有欲,步步上前,声线冷硬张扬,再度厉声喝令:“浙江按察司未经报备,私自围寺查逆,越权行事!本厂奉密旨稽查天下异教逆乱,此案归东厂全权接管,周新,即刻命所有人手撤围退让,交出案犯与所有卷宗证据!”

场中杭州卫何指挥使、巡检司姜司长皆是面色微变。东厂权柄滔天,凌驾六部三司,地方官员素来避其锋芒、不敢与之硬碰,丁文渊此言一出,众人下意识攥紧兵刃,进退两难。

全场人心浮动之际,周新身姿未动半步,青衫立于风口,脊背挺直如劲松,面对赫赫厂威,无半分退让怯懦。

他抬眸直视丁文渊,清冷眸光不惧对方威势,字字冷冽、句句铿锵,当众据理立规:“丁役长不必虚言构陷越权之罪。你我在南京沐国公府曾有一面之缘,你心知肚明,陛下亲授我权责,令我专职彻查南京圣驾遇刺逆案、追缴天下关联螭龙、摩尼余孽。”

“泊云寺逆巢,正是南京行刺案的江南根源支线,我追查至此、围剿逆党,是奉陛下口谕督办的钦案,权责正大、师出有名,无半分逾矩。”

他心里通透,周新所言句句属实。永乐帝亲点周新彻查刺驾重案,权责凌驾寻常地方刑案,别说围寺缉逆,便是直接拿问地方武官、查封涉案据点,都是奉旨行事,根本不存在越权之说。方才那句“私自越权”的说辞,瞬间不攻自破,无从辩驳。

可他千里奔袭赶来杭州,为的就是抢占这桩惊天逆案的功绩,岂肯空手而归?短暂滞涩过后,丁文渊眼底戾气更盛,索性抛开对错法理,只凭厂卫特权压人,语气霸道蛮横,寸步不让:“周大人奉圣命查案不假,但东厂乃皇权特许,专司稽查天下一切谋逆暗流、异教乱党。”

“但凡逆案,东厂皆有优先接管、全权督办之权,不分主次、不分属地。本官不管你是奉旨督办还是地方查办,此案今日必须交由东厂接手,所有人犯、卷宗、线索,尽数移交,不得延误!”

他死死咬住东厂特许权限,全然不讲情理法理,摆明了仗势夺功,纵使明知周新手握圣命,也要强行截胡。

“优先督办,不是蛮横截抢。”周新寸步不让,声线陡然拔高,震彻整座庭院,“此案从南京刺驾溯源、密纸追线、卧底取证、预埋诱饵,到合围布防、锁死逆巢,全程由我按察司牵头摸排、步步求证,所有线索、布局、实证,皆是我等数日心血!”

“东厂未曾参与分毫摸排、未曾担过半分凶险,仅凭一句笼统厂规,便想摘尽全盘功绩、接管钦定重案,置圣命于不顾、置地方吏治于无物,此理不通!”

字字掷地有声,当众戳破丁文渊贪功跋扈的私心,也坐实了自己查案的正统名分,让在场所有官吏兵丁都心知肚明——是东厂无理抢案,而非周新抗命。

丁文渊被当众拆穿心思,颜面彻底挂不住,眼底阴鸷暴涨,语气愈发强硬咄咄逼人:“本厂皇权特许行事,稽查逆乱无需旁人核准!周新,你执意阻拦,便是刻意对抗厂权、贻误重案,若耽误朝廷剿逆大计,你担得起罪责?”

“本官只遵圣命与国法,不徇私权、不惧威压。”周新神色凛冽,毫无半分惧色,直接抬出前日定下的铁律,彻底封死对方闯局门路,“昨日我已传令全军,今日围寺捕逆,但凡陌生面孔、非在场熟稔官差,无论自诩何等衙署、何等职级,一律先行收监、事后核验!”

他目光死死锁住丁文渊,放出最终狠话,彻底撕破对峙僵局:“丁役长率众骤然闯局,来意蹊跷、行迹霸道,疑似借机搅乱剿逆战局、私护逆党。今日收网在即,谁敢擅闯破局、私纵逆贼,一律按通逆、贻误军机论处,就地拿下!”

谁也未曾想到,素来冷面守律的周新,竟敢当众硬刚东厂役长,以地方律法、军机严令,硬生生压住厂卫滔天权势。

我立在人群之中,心头凛然。周新这一番硬刚,早已不是简单的争案夺权,而是以一己之力,顶住东厂派系倾轧的私心,护住整条暗流线索,护住秦灵月的卧底安危,守住数日筹谋的破局之机。

丁文渊脸色铁青一片,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一介地方按察使,竟敢公然忤逆东厂威势,寸步不让、以律硬刚。身后一众东厂番子皆是拔刀半出,寒光凛冽,隐隐欲动。

可周新身后,数百官府兵卒严阵以待,刀枪林立、阵型稳固,已然牢牢锁死整座寺院。只要丁文渊敢强行闯局,便是官厂对峙、兵戈相向。

而廊下伫立的历小刀,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藏着沉沉冷光,静静看着本部同僚与地方官府对峙,沉默旁观这场权力博弈。

泊云寺前,厂卫霸道夺权,按察司铁血守局,两大强权正面硬刚,逆党居中伺机而动,一场三重博弈的死局,彻底成型。

就在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官厂对峙牢牢牵扯、无人分心之际,一道极轻的机括转动声突兀响起,细碎低沉,淹没在山风与人声紧绷的死寂之中。

“咔哒——”

众人闻声下意识转头,心头骤然一沉。

高台之上,原本束手被困、静待局势反转的明彻,已然悄然退至大殿佛像后侧。他趁着周新与丁文渊强势对峙、全场视线尽数锁定山门之争的空档,指尖飞快拨动佛像底座暗藏的隐秘机关。

众人反应过来时,佛龛后侧厚重的石壁已然向内滑移,露出一方漆黑幽深的暗道入口,阴冷潮湿的风自地底扑面而来,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浊气息。

明彻眼底掠过一抹狠绝侥幸,身形一侧,毫不犹豫侧身掠入密道之中。

廊下伫立的历小刀始终冷眼旁观局势,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全程紧盯明彻动向。见对方遁入暗道,他身形骤然一动,不再伪装僧人闲散姿态,足尖点地,身形疾掠而出,紧随其后,一头扎入漆黑密道,顺着通道追了进去。

“不好!逆贼遁逃!”何指挥使厉声低喝,面色剧变。

我心头巨震,瞬间洞悉致命危机。明彻是摩尼教左辅,是本案最核心的活口,一旦让他彻底逃脱,今日所有围剿布局尽数作废。

一念及此,我再不迟疑,脚下骤然催动身法,周身内力尽数运转,身形如箭疾冲而出,全速扑向高台暗道。

身后,丁文渊已然抓住可乘之机,拔高声调,厉声呵斥,字字诛心:“周新!你执意阻挠东厂办案,僵持对峙,致使逆贼借机遁逃——”

话音霸道蛮横,裹挟着滔天追责之势,句句都在定罪。更致命的是,对峙因他而起,脱逃因对峙而生,这笔罪责,定会被丁文渊死死扣在周新头上。届时丁文渊大可借题发挥,咬定周新执意阻拦东厂办案、私滞现场,致使首逆脱逃,贻误朝廷重案,以此罗织罪名,彻底扳倒周新。

我耳畔风声呼啸,后半段追责之词尽数被隔绝在外。厚重石壁飞速合拢,缝隙越来越窄,我侧身收腹,拼尽最后一丝速度,堪堪在石门彻底闭合的瞬间,挤入了漆黑暗道之中。

轰隆——

厚重石壁严丝合缝合拢,彻底隔绝了殿外的光影、人声与对峙纷争。

密道之内,伸手不见五指,浓稠的黑暗包裹四方,仅有通道深处隐约残留两道转瞬即逝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必须追上明彻,必须将此人生擒归案。

若是让他逃出生天,今日整场围剿大胜即刻沦为重罪,周新对峙守局的苦心会尽数付诸东流,反倒落得一个阻挠公务、纵逆脱逃的死罪,被丁文渊顺势拿捏、彻底清算。

稳住身形,调息片刻,我辨清前方渐远的脚步声,敛去杂念,沉步顺着幽深暗道,一路纵深追去。前方黑暗尽头,历小刀紧追明彻,而我紧随其后,踏入了这片暗藏五年逆秘的地底迷局。

密道蜿蜒曲折,一路向下延伸,地底湿气浓重,脚下青石湿滑,每一步都踏得沉缓谨慎。通道两侧尽是潮湿苔藓,偶尔滴水坠地,发出细碎嗒声,衬得整条暗道死寂无比。前方两道脚步声一急一稳,明彻亡命奔逃,脚步声凌乱仓促,历小刀紧随不舍,步步紧逼,始终将距离死死咬住。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暗道尽头隐隐透出灰白天光,清新的风裹挟着草木水汽迎面吹来,驱散了地底常年淤积的腐浊之气。

我脚下发力,快步冲出暗道,瞬时脱离浓稠黑暗,踏入开阔野外。抬眼望去,此处竟是泊云寺后山腹地,四周无人,大片芦苇荡随风摇曳,茫茫苍苍,芦叶簌簌作响,恰好遮蔽了大半视野,是绝佳的隐匿、脱逃之地。

而芦苇荡前的空地上,一幕截然反转的画面映入眼帘。

方才在高台之上故作沉稳、气度俨然的摩尼教左辅明彻,此刻早已没了半分高僧威仪。他双膝重重跪地,脊背佝偻,姿态卑微狼狈,正对身前的历小刀连连叩首求饶,声音颤抖,满是惶恐怯懦。

“清念兄弟!饶命!求你饶我一命!”

他语速急促慌乱,句句皆是推脱狡辩:“我只是泊云寺表面住持而已!寺中所有布置、教化信徒、勾结螭龙、暗蓄死士,从来都不是我的主意!一切皆是明尊暗中排布,我不过是受人操控、被人架在台前的傀儡,身不由己,全程受制于人啊!”

果然是个贪生怕死、贪图富贵享乐的庸懦之辈。身居摩尼教高位,享受数年香火供奉、权势尊崇,出事之际便尽数推给虚无缥缈的明尊,只求苟全性命,毫无半分骨气血性,之前的沉稳阴狠,尽数是狐假虎威的伪装。

历小刀伫立他身前,神色冷淡,并未答话,正欲开口追问明尊真实身份与暗藏据点,忽闻身后风声微动。

他骤然回头,看清追来的人是我,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抹安心,低声轻叹:“还好是你追来了。若是丁文渊的厂卫循着踪迹赶来,今日局面,便彻底无解了。”

就是这转瞬回头、心神微松的刹那,杀机陡生。

原本跪地求饶、姿态卑微的明彻,眼底怯懦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阴狠凛冽。他全程伏低做小、假意求饶,只为麻痹二人,等待唯一的翻盘机会。

“噗——”

身形骤然暴起,快如鬼魅,毫无铺垫,全无征兆。

明彻五指并拢、凝指成剑,指尖裹挟暗藏内劲,精准刁钻,直点历小刀小腹气海要害。这一式快到极致,毫无多余动作,显然是常年苦修的独门武学,藏得极深。

闷响落下,他身形猛地一僵,下腹剧痛穿体而过,脸色瞬间惨白,身形踉跄两步,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剧痛的腹部缓缓跪倒,最终脱力倒地,闷哼一声,彻底无力起身。

我瞳孔骤缩,心头满是惊愕。

我一直以为明彻只是借佛门身份蛊惑人心、居中调度的伪僧,并无搏杀之力,没想到他深藏不露,身手迅捷凌厉,出手狠辣果决,爆发力远超寻常死士,方才的示弱求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完美的骗局。

来不及半分迟疑,我手腕骤然一翻,腰间绣春刀锵然出鞘,寒光乍亮,划破野外微凉的空气。

刀锋横拦,我跨步上前,稳稳挡在历小刀身前,沉凝身姿,直面眼前杀机毕露的明彻,刀身稳稳锁定对方周身要害,冷声警戒,彻底引开战局,严防他再度偷袭重伤倒地的历小刀。

明彻一击得手,脸上再无半分卑微怯懦,只剩阴冷狂狷。他垂眸扫过倒地痛哼的历小刀,指尖轻轻一弹,掌间残存的内劲消散,嗤笑一声:“东厂卧底、官府鹰犬,皆是一路货色。今日既然追至此地,便都留在这里陪葬。”

话音未落,他身形不闪不避,径直朝我冲来,不执兵刃,双指并拢如锋,全程以指代剑,专攻人身周身大穴、经脉关节,招式阴诡刁钻,全是近身点穴、寸劲透体的杀招。

我瞬间了然,此人苦修的乃是独门寸劲点穴武学,不靠蛮力劈杀,专以短促爆发力透穴封脉、伤人内腑,阴毒至极,方才重创历小刀的一招,正是这门功夫的威力。

明彻速度极快,贴身瞬至,一指直点我胸前膻中死穴,指尖劲风凌厉,肉眼可见。我不敢怠慢,手腕翻转,绣春刀横削而出,刀风凛冽,直劈他小臂腕骨,逼他撤招回防。

可他招式虚实变幻极快,指尖临身骤然下沉,变点为扫,寸劲精准擦过我持刀手背。一股沉猛短促的内劲瞬间透肤而入,手背经脉骤然发麻,虎口一震,绣春刀险些脱手。

好精纯的寸劲,好诡异的指法。

我心头一凛,立刻收稳刀势,沉腰扎马,摒弃大开大合的刀法,改走贴身快攻。对方指法擅长近身制敌、封穴伤人,我便以快制诡、以刚破巧,刀影错落,步步紧逼,不给他定点出指的空隙。

明彻身形飘忽游走,进退轻盈诡异,总能在刀锋合围的刹那侧身闪避,双指频频疾点,肩井、曲池、丹田、气海,招招锁死周身要害。每一指探出,都带着凝练至极的短促寸劲,不贪击打面积,只求一击透穴、封脉废力。

我全程凝神应对,仗着常年搏杀的经验,身随刀走,进退有度。时而横刀格挡卸劲,时而旋步避让点穴,刀尖精准挑刺他出指手腕、指尖关节,拆解他每一招杀式。数招交接,我已然摸清,明彻内力凝练、招式诡绝,速度与劲道皆属顶尖,绝非寻常江湖武人,实打实与我不分伯仲、棋逢对手。

我刀锋劈空的瞬间,明彻抓住破绽,侧身贴进,一指快如电光,直点我肋下软穴。我仓促收腹侧身,虽避开死穴,仍被指风擦中侧腰,一股剧痛瞬间穿透皮肉,腰间经脉骤然一僵,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动作滞涩半分。

“反应倒是挺快。”明彻冷笑趁势反扑,双指连环疾点,攻势骤然加急,层层叠叠,不留喘息之机。

我咬牙压下经脉麻僵之感,凝神稳住心神,不退反进,强行近身,舍弃远攻刀势,以贴身短打配合刀鞘格挡,硬接他寸劲指法。兵刃与指尖内劲不断碰撞,闷响连连,劲风卷得周遭芦叶纷飞、漫天飘摇。

我愈发心惊,数年蛰伏泊云寺,此人日日身居佛堂、伪装隐士,竟藏下这般顶尖身手,若是放任他脱身,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今日纵使缠斗艰难,也绝不能放他离开。

倒地的历小刀强忍腹部剧痛,撑着身子勉强抬眸,看着场上凶险僵持的战局,心知二人实力均等、一时难分胜负,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焦灼。

他深知明彻一身本事全在双手寸劲点穴,身法诡谲、攻防无缝,再缠斗下去,我一旦被封住经脉,今日二人都要葬身这芦荡荒地。

顾不得腹内伤势剧痛,历小刀咬牙绷紧身躯,指尖颤抖摸出贴身暗藏的一枚细长飞针。他重伤脱力、气息紊乱,连抬手都牵扯腑脏剧痛,早已没了平日精准的出手准度,只求打乱对方节奏,不求伤敌。

趁着明彻一味贴身猛攻、指尖连点我周身大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历小刀猛地抬手,将飞针径直掷出。

飞针破空,力道虚浮、轨迹偏斜,全无半点往日绝杀威势。

缠斗中的明彻耳力敏锐,察觉侧边破空风声,下意识侧身偏头躲闪。这一躲,恰好破了他连绵紧凑的攻势,飘忽游走的身形骤然一顿,周身紧绷的内劲与身法节奏瞬间错乱,露出一处致命空门。

千载难逢的破绽转瞬即逝,我眼底精光爆闪,绝不迟疑。

脚下猛地踏地发力,身形骤然欺近,手中绣春刀不劈不刺,反手翻转,厚重刀背精准狠狠抵住明彻腋下经脉要害,死死锁死他上身动向,让他再无躲闪腾挪的空间。

我聚力猛拧,顺势一折,硬生生将明彻赖以立身、施展寸劲点穴绝学的右手手腕彻底折断。

“啊——!”

凄厉痛呼冲破明彻喉咙,他脸上的阴冷狂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剧痛与骇然。

他毕生武学,尽数依托双手凝练寸劲、透穴伤人,右手手腕废去,等同于直接废了他一身顶尖武功。此刻他手腕耷拉扭曲,经脉崩损、骨位尽碎,别说再出指点穴伤人,就连抬手发力都做不到,浑身战力瞬间崩塌,再无半分反抗余地。

我趁势沉肩猛撞,力道雄浑,狠狠击在他胸腹之间。

明彻剧痛缠身、力道尽失,身形瞬间失衡,踉跄着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芦苇荡前的泥地之中,浑身脱力瘫倒,挣扎数下,根本无法起身。

若不是历小刀重伤舍身助攻、强行打乱对方节奏,我与明彻依旧僵持不下,胜负难料。

我连忙转身快步走到历小刀身侧,俯身扶住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的他,低声急问:“伤势如何?”

历小刀气息虚浮,脸色惨白如纸,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喘着粗气摇头:“无妨……死不了,总算……拿下他了。”

我仔细查看他的面色与伤势,见他虽气息虚弱、腹痛难忍,却并未伤及心脉,创口无致命凶险,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暂且松了口气。确认历小刀暂无性命之忧后,我缓缓起身,抬眼快速扫视四周地形。

这片后山芦苇荡紧邻江岸,苇丛茂密连片,临水皆是浅滩岔口,也是昨夜我们特意敲定的外围布防点位。按照此前部署,槽帮与听雨阁的人手早已暗中驻守在水岸沿线,严防逆贼从水路逃窜。

我当即抬手,唇齿发力,吹响三声短促清亮的约定密哨。

哨声穿透芦叶风声,传遍水岸周遭,不多时,数名隐匿在苇丛中的听雨阁弟子躬身疾步赶来,身姿利落,神色警惕,落地便低声待命。

“快,先扶历小刀回去疗伤。”我沉声吩咐。

几名弟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重伤脱力的历小刀,稳稳托住他的身形,避免牵动腹伤,动作稳妥细致。

我随即俯身,一把攥住明彻残破的伤腕,死死扣锁,杜绝他任何挣扎余地。废去一腕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面色惨白,早已彻底丧失反抗力气,只能狼狈瘫软在地,任由我牵制拿捏。

我迅速分派指令,条理分明:“你们二人护送历小刀,同我立刻折返杭州府衙静养,妥善看护伤势。余下一人,即刻隐秘折返泊云寺现场,私下找到周新大人与沐辰,暗中禀报此处全部经过。”

我特意压低声音,着重叮嘱关键:“务必暗中传信,隐秘行事,万万不可让东厂任何人察觉端倪。只说明彻已被我生擒控制,我即刻押解人犯返回杭州府衙汇合,静待众人归队,绝对不能让丁文渊知晓首逆已落我等手中。”

这名弟子神色肃然,郑重颔首领命:“属下明白!”

眼下寺前官厂对峙僵持不下,丁文渊正愁没有把柄攻讦周新,一旦让他得知明彻被我们悄然拿下、并未脱逃,只会恼羞成怒,不惜强行搅乱局势、抢夺人犯,届时数日筹谋尽数作废。唯有暗中压下消息,悄然带回明彻,方能彻底堵死东厂抢功罗罪的路子。

待众人领命分头行动,我收紧力道,押着瘫软无力的明彻,转身弃开芦苇荡小径,沿着后山隐秘山道,快步朝着杭州府衙方向疾行赶路,全程避开官道人流,隐匿行踪,严守人犯被俘的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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